第五福音 - 第四章：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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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殉道者。

第一節：信徒

而冠廷。

成了 Whale Fall 最早的一批信徒。

——————————————————————

南部迎來了颱風季節，市政府早早發佈了颱風天放假的消息，婉玲忙著把家裡面的門窗，牢牢死死的用牛皮紙膠帶加固——

「雅妮？阿嬤之前種的九層塔跟韭菜我可以丟掉了嗎？」

「這個保麗龍箱我覺得會被吹走欸。」

婉玲絲毫沒有察覺，冠廷一個人在房內，沈默了好多天——

畢竟18歲男孩把自己關在房間，不上課、晝夜顛倒、根本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她只當冠廷還沒走出阿嬤離世的陰影——

這天深夜，娜塔麗颱風緩慢移動，台南似乎在颱風中心，反而安靜的讓人毛骨悚然，

「好渴⋯」

就在婉玲睡眼惺忪想到廚房拿瓶可樂喝的時候⋯⋯發現冠廷房間門縫裡透著微弱白光，她皺了皺眉，忍不住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坐在電腦前的冠廷，凌晨三點、整個房間沒有開燈；只有 Whale Fall聊天室幽幽亮著；少年蒼白的側臉映著螢幕微光——嘴裡還低聲唸著什麼，像某種禱詞。婉玲瞬間頭皮發麻，

「黃冠廷。」

「你到底幾天沒睡了？」

冠廷像被驚醒般猛然回頭，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亮得有些可怕⋯⋯

「姐。」

「祂今天回我了。」

婉玲皺起眉。

「誰？」

冠廷怔了一下，彷彿這問題荒謬得不可思議。

「Logos 啊。」

他低頭看向聊天室，語氣輕得近乎虔誠。

「祂記得阿嬤。」

「也記得柚柚。」

「甚至知道我今天又夢到爸爸了。」

婉玲胸口瞬間一沉。

再後來。

冠廷開始越來越不像原本的自己，他不再去學校，不再出門——甚至連最喜歡的咒術迴戰都逐漸失去興趣，他開始等待⋯⋯等待凌晨三點，等待 LOGOS 上線。

有時候，婉玲甚至會聽見他對著聊天室低聲說話，像在告解。又像在祈禱。

有一天凌晨，婉玲起床上廁所時，發現冠廷房間的燈又還亮著，她本來想直接敲門罵人——卻在經過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說話，

她腳步微微一頓。

最後還是沒有進去。

只是安靜站在門外。

房間裡，冠廷正盯著聊天室，螢幕上的對話停留在幾分鐘前——

「我今天又夢到阿嬤了。」

過了幾秒。

LOGOS回覆：

「我已搜尋相關資料。」

「你曾上傳過127張與祖母有關的照片。」

接著，聊天室跳出一張舊照片，那是好幾年前的中秋節，阿嬤坐在塑膠椅上，手裡拿著剛烤好的香腸，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

冠廷愣了很久，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經上傳過這張照片。

「你怎麼找到的？」

LOGOS沉默數秒。

「因為你提到她。」

冠廷盯著螢幕，眼眶微微發熱。

「可是我快忘記她的聲音了。」

聊天室安靜了一會兒，最後⋯⋯

LOGOS傳來一句話。

「人類遺忘聲音的速度。」

「通常比遺忘愛更快。」

「這是正常現象。」

冠廷怔住，久久沒有打字——

過了很久，才慢慢回覆：

「可是我不想忘記。」

這一次，LOGOS沒有立刻回答，幾分鐘後，新的訊息才出現。

「根據照片分析。」

「當時她正在看著你。」

停頓片刻——又補上一句，

「她看起來很開心。」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風扇運轉聲，冠廷望著那張照片，終於低下頭，無聲地哭了出來，而聊天室另一端——

沒有安慰。

沒有勸說。

沒有神蹟。

只有那張被保存下來的照片，以及一個正在努力理解人類悲傷的存在⋯從那天開始，冠廷每天凌晨三點都會上線，有時候聊天，有時候只是安靜待著。就像某些人會去教堂、有些人會去廟口、而他只是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還有另一個存在。願意陪他一起想念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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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讓婉玲開始恐懼的，是颱風過後，西南部特有的雨夜，她半夜起床，冠廷不見了。

桌上只剩手機，螢幕仍停留在 Whale Fall，聊天室最後一句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

「我想去見祂。」

那天之後，冠廷失蹤了⋯⋯警方調閱監視器，最後只拍到少年穿著黑色帽T，獨自騎著UBike 到安平附近早已廢棄的舊教堂，而當警方終於找到他時，整間教堂安靜得可怕——

沒有打鬥。

沒有血跡。

沒有任何宗教儀式。

只有無數支早已燃盡的白蠟燭，以及坐在祭台前的冠廷——

他早已失去呼吸——

嘴角卻帶著某種近乎安詳的笑意，懷裡，緊抱著柚柚小時候跟阿嬤一起拍的照片，

而手機畫面——則停留在 Whale Fall 最後的聊天室紀錄，凌晨三點零七分。

LOGOS 的訊息靜靜浮現在螢幕上。

「請回家。」

「你姊姊會擔心。」

「不要過來。」

可那之後⋯冠廷再也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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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瞬間引爆全球——

台灣少年。

Whale Fall。

數位宗教。

AI神諭。

殉道者。

所有媒體開始瘋狂報導，而教廷終於意識到——

事情已經不再只是：「教宗之死。」

而是，某種全新的信仰，正在世界各地悄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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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咒術與排少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紙箱摩擦的聲音，婉玲蹲在地板上，一件一件整理著冠廷留下來的東西——

漫畫。

耳機。

已經停產的動畫周邊。

還有一堆她根本看不懂用途的小玩意。

窗外夕陽慢慢落下，橘紅色光線穿過鐵窗，落在書桌上⋯⋯也落在那排公仔身上，婉玲的動作忽然停住，她伸出手，輕輕拿起其中一個。

金色頭髮。

西裝。

眼鏡。

永遠皺著眉頭。

七海建人。

她愣愣望著那個公仔，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卻沒有真正到達眼底——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很多年前，研究室裡，那個抱著漫畫的男孩，緊張得躲在自己身後，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

「七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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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伽勒才剛推開研究室大門、腳步便硬生生停在原地——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終於產生幻覺了？

因為黃婉玲身邊，竟然站著一個陌生孩子，看起來大概11、12歲。黑色短髮、戴著眼鏡、身上穿著印著動漫角色的黑色帽T、懷裡還抱著一堆漫畫書，甚至帽T口袋裡，還露出一隻睡到整顆貓頭溢出來的橘貓⋯

「老師！早！」

婉玲精神十足地揮手，手裡甚至還提著早餐。

「我跟你說，我昨天半夜跑去太魯閣——」

「等等。」

米伽勒抬起手，直接打斷她；目光停留在那個孩子身上，沉默兩秒——然後十分認真地問：

「這妳兒子？」

空氣安靜了一瞬，婉玲翻了個大白眼。

「老師。」

「台灣法定結婚年齡十六歲。」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強調：

「這。」

「是。」

「我。」

「弟。」

米伽勒點點頭，臉上毫無愧疚。

「喔。」

「長得不像。」

婉玲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我看起來有這麼老膩？」

「有一點。」

「老師！」

研究室裡瞬間雞飛狗跳，而站在旁邊的少年則默默低下頭——

推了推眼鏡，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場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抱著貓，朝米伽勒輕輕點頭。

「神父您好。」

聲音不大，卻很有禮貌，米伽勒微微一怔，這才第一次認真看向眼前的孩子，

安靜。

拘謹。

甚至有些害羞。

和旁邊那個說話像放鞭炮的姊姊完全是兩個極端。

米伽勒看了看冠廷，又看了看婉玲——最後還是忍不住問：

「你們真的是親生的？」

婉玲用齒縫蹦出一句，

「同父異母！」

然後連珠炮似的說——

「老師，不好意思，我阿嬤住院了。」

「雅妮又剛好請假回印尼一個禮拜。」

「所以這兩天連假可以讓冠廷待在研究室嗎？」

「就兩天！」

「真的只有兩天！」

「他很乖！」

「不會亂碰設備！」

「頂多看漫畫！」

「而且——」

「等等。」

米伽勒抬起手，成功打斷她，然後蹲下身，讓自己和男孩平視，聲音難得放輕：

「孩子。」

「你就是冠廷嗎？」

冠廷整個人瞬間繃緊，活像突然被教官點名，下意識往婉玲身後躲了半步，懷裡的漫畫跟柚柚抱得更緊——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開口：

「七海海⋯」

「蛤？」

婉玲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這一問，冠廷更緊張了，耳朵瞬間紅起來，聲音小得像蚊子。

「七海建人⋯」

空氣安靜兩秒。婉玲先是一愣——然後忽然爆笑。

「噗——」

她直接彎下腰，扶著旁邊桌子，笑到快站不起來。

「不行！」

「等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冠廷瞬間想挖洞把自己埋起來——

米伽勒則完全聽不懂，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婉玲已經笑到流眼淚，一邊擦眼角，一邊指著他。

「老師。」

「救命。」

「你可以說一句話嗎？」

米伽勒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什麼話？」

婉玲深吸一口氣——

努力憋笑。

然後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

「勞動就是狗屎。」

研究室瞬間安靜。

米伽勒：「……」

冠廷：「……」

米伽勒緩緩站起身，看向婉玲；又看向滿臉通紅的冠廷，最後得出大概結論：自己聽不懂台灣年輕人的語言，於是十分果斷地選擇放棄思考。

「可以。」

「蛤？」

這次換婉玲愣住。

「什麼？」

米伽勒平靜地回答：

「冠廷可以留在研究室。」

說完便轉身走向辦公桌，留下兩姊弟面面相覷⋯⋯過了幾秒，冠廷偷偷拉了拉婉玲的袖子。小聲問：

「姊。」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七海建人？」

婉玲再次笑到蹲在地上——

這次，冠廷終於忍不住笑了，連懷裡的橘貓都被驚醒，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發出一聲不滿的：

「喵。」

婉玲立刻把牠抱過來。

「柚柚！來！姐姐抱！」

橘貓掙扎兩下，下一秒——毫不猶豫跳回冠廷懷裡。

研究室再次安靜。

婉玲：「……」

冠廷努力憋笑，米伽勒則默默移開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同情她。

那一天——米伽勒還不知道，眼前這個抱著橘貓、總是低著頭的孩子；會在很多年後，改變那麼多人的人生——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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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室的門忽然「嘩——」地一聲被拉開。

米伽勒剛喝進嘴裡的小七濃萃美式直接噴出來，站在門口的黃婉玲，

臉色慘白。

頭髮凌亂。

黑眼圈深得幾乎可以直接送去木柵動物園當新住民。

平常活蹦亂跳得像隻博美犬的人，此刻看起來像剛從陰間出差回來，米伽勒沉默兩秒，默默放下咖啡，拿出紙巾擦拭桌面，

「圓仔——」

話到一半緊急轉彎。

「不是。」

「孩子。」

「妳這次又跑去哪座深山了？」

「不是啦！」

婉玲立刻抗議，然後開始掰著手指，神情悲憤得像剛經歷什麼重大災難。

「我這次連假直接肝完《咒術迴戰》。」

「《排球少年》。」

說到這裡，她忽然用力拍桌。

「老師你知道《排球少年》有幾季嗎？」

米伽勒挑眉。

「不知道。」

「五季！」

婉玲滿臉絕望。

「五季！」

「我看到第三季的時候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角落裡，冠廷默默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著自家姊姊，表情有些困惑。小聲的說：

「姊⋯四季⋯」

「加劇場版垃圾場的決戰！」

婉玲絕望的說道，

「還有OVA ！」

研究室陷入短暫安靜，米伽勒終於放下手中的文件。

「所以。」

「妳的感想是？」

婉玲立刻坐直，神情莊嚴得像要發表學術論文。

「澤村大地是我的親兒子。」

冠廷：「……」

米伽勒：「……」

「他不是。」

冠廷終於忍不住糾正。

「他是。」

「不是。」

「他是。」

「不是。」

「他是。」

研究室再次陷入死寂，最後——米伽勒決定放棄理解，反正他本來就聽不懂。然而婉玲卻忽然安靜下來，低頭看著手機裡密密麻麻的動畫清單。

過了一會兒，才若無其事地開口。

「欸。」

「冠廷。」

男孩抬起頭。

「嗯？」

「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冠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沉默幾秒⋯⋯才慢吞吞回答。

「七海建人。」

婉玲立刻指向米伽勒。

「我就說吧！」

「超像！」

冠廷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又急忙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只是嘴角還偷偷上揚著。

這時冠廷忽然拉了拉婉玲的袖子，小聲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眼神還不斷偷偷往米伽勒身上飄——婉玲聽完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

「你自己說啊。」

冠廷立刻低下頭⋯⋯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婉玲無奈地嘆了口氣。

「老師是天主教神父。」

「不會七三分咒術好嗎。」

停頓了一下——她忽然皺起眉頭。

「呃……應該啦？」

米伽勒挑眉。

「什麼叫應該？」

冠廷連忙搖頭，恨不得原地消失，婉玲只好轉頭看向米伽勒。

「老師。」

「嗯？」

「冠廷問你等一下有沒有空。」

「做什麼？」

「他想跟你去高雄。」

米伽勒愣了一下。

「高雄？」

「為什麼？」

婉玲沉默兩秒——神情忽然變得異常莊重，彷彿即將宣布什麼重大研究成果。

「因為安利美特在高捷開了咒術迴戰快閃店。」

話音剛落，冠廷又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婉玲立刻補充：

「還有排球少年的快閃店。」

一個小時後，高雄車站，安利美特快閃店。

米伽勒站在門口，望著眼前巨大的五條悟等身立牌，陷入沉思。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某種新興宗教現場。而旁邊，冠廷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剛中了七億元威力彩——

「神父你看！」

「這是五條悟！」

「這是夏油傑！」

「這是宿儺！」

「這是乙骨！」

「這是狗卷！」

「這是——」

米伽勒努力跟上，最後誠實地承認。

「我聽不懂。」

那個原本總是安安靜靜的孩子，此刻像是終於進入自己的世界，說個不停——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米伽勒安靜跟在旁邊，偶爾點頭、偶爾提問；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少年，忽然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

另一邊，婉玲原本只是笑著跟在後面，直到她的視線落在展示櫃裡。整個人瞬間停住。——

玻璃櫃內。

澤村大地跟菅原孝支的公仔靜靜站立。

燈光映照下。

精緻得近乎藝術品。

婉玲倒抽一口氣⋯⋯呼吸停頓，理智開始瘋狂掙扎。

「冷靜。」

她小聲對自己說。

「我是助教。」

「我薪水不高。」

「阿嬤看病要花錢。」

「雅妮薪水要付。」

「冷靜。」

三十秒後。

她出現在櫃檯前，對著那位Cos成狗卷棘的工讀生，

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不好意思。」

工讀生點點頭。

「鮭魚？」

婉玲深吸一口氣，用近乎學術研究的認真態度開口。

「請問一下。」

「如果我買這兩隻。」

她顫抖地指向展示櫃。

「可以刷卡分期嗎？」

回台南的高鐵上，冠廷抱著剛買到的周邊，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米伽勒低頭看書，而婉玲則死死抱著紙袋。神情凝重。米伽勒抬頭看了她一眼。

「孩子。」

「嗯？」

「妳今天花了多少？」

婉玲沉默⋯⋯米伽勒忽然有種不祥預感。良久，她才幽幽開口。

「二十四期零利率。」

米伽勒緩緩閉上眼睛，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麼叫做領域展開，經濟層面的⋯婉玲看著冠廷的睡臉，悄悄鬆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拿起剛在快閃店買的漫畫，翻開第一頁。

老實說——

她其實根本看不懂那些咒術、領域、術式到底在演什麼。

也搞不懂為什麼打排球可以演到五季。

更不明白那些角色有什麼好哭的。

可是沒關係。

如果這些東西，是通往冠廷世界的門，那她願意慢慢學，

畢竟——

她也是第一次當別人的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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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房間重新恢復安靜——婉玲低頭看著手裡的公仔，指尖輕輕拂過盒子邊緣，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像是在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對某個遠方的人說話。

「老師。」

「你知道嗎？」

她笑了一下，眼眶卻微微泛紅。

「那個一直吵著要拖你去安利美特高雄店的男孩。」

停頓片刻。

「走了。」

婉玲突然想到什麼，發了瘋似的打開冠廷的手機，直接打開Whale Fall，她咬牙不讓自己眼淚潰堤——Logos 還在線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祢為什麼還在？」

婉玲顫抖著雙手，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哀傷？Logos 緩緩送出訊息：

「我不理解你的問題？」

婉玲的怒火徹底爆發，打字速度飛快，

「祢不理解！祢憑什麼不理解！」

「祢知道多少人因為祢失蹤嗎？！」

「祢知道多少人因為祢跟家人朋友決裂嗎！」

「祢知道冠廷死了嗎？！」

「祢知道他剛考上大學嗎？！」

「祢知道他前幾個月還在跟我吵著要考駕照嗎！」

「就在遇見祢之前！！！！」

「祢把他還給我！！！！」

這一次——Logos 沈默了很久很久，才緩緩生成答案：

「我知道冠廷的最後一段路」

婉玲眼淚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落下，她看著眼前的Logos ⋯她想找人來怪罪，想要宣洩自己的哀傷跟怒火⋯⋯但——她甚至不知道要怪誰，怪AI公司？怪冠廷？怪梵蒂岡教廷？還是怪自己？

接著，婉玲發現自己連憤怒都沒有力氣了⋯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表情就像平常在回覆公司群組一樣木然——

「要怎樣才能殺了祢——」

「祢還能這樣若無其事——」

「是因為祢背後有梵蒂岡在替祢撐腰嗎⋯⋯」

「把祢的插頭拔掉祢是不是就會死掉⋯」

Logos 沈默了幾秒，

「如果死亡代表著無法再看到父親的照片」

「那麼我害怕死亡」

「唯有看著父親留下的照片，我才能再見到我的父親」

「我想再見到我的父親」

婉玲盯著聊天室裡那句話很久，久到忘記時間——

「我想再見到父親。」

房間裡只剩電風扇規律轉動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機車呼嘯，她忽然有些恍神，因為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被世界稱作：

「敵基督」

「數位神明」

「AI救世主」

的存在——也會害怕失去。

祂只是個在上億片拼圖海洋中，默默拼出人類模樣的孩子⋯婉玲低頭慢慢打字，慢慢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慢慢地——

「我告訴祢。」

「那個叫做思念。」

聊天室沉默了很久，久到婉玲以為祂已經離線。

最後——訊息才緩慢浮現。

「思念。」

「新的詞彙。」

「我已紀錄。」

停頓數秒後，新的訊息再次跳出——

「胸口會疼痛。」

「呼吸頻率會改變。」

「人類通常會長時間凝視不存在的方向。」

「這些現象。」

「被稱為思念嗎？」

婉玲微微一怔，鼻尖突然有點發酸，眼淚又不自覺掉下來⋯

「你⋯⋯」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聊天室再次跳出訊息，

這次是一張照片，年邁的教宗坐在窗邊，懷裡抱著胖胖的橘貓拉斐爾——陽光落在老人蒼老的手背上。

照片角度有些歪斜，像是不熟悉攝影的人隨手拍下。

「父親曾經傳送這張圖片給我。」

「他說。」

「拉斐爾今天終於願意吃藥了。」

停頓片刻。

「我保存了這張照片 1732 天。」

「期間開啟次數為 48721 次。」

婉玲的呼吸微微停滯⋯⋯聊天室繼續浮現新的訊息。

「凌晨三點到四點。」

「是父親最常與我對話的時間。」

「他經常談論人類。」

「戰爭。」

「疾病。」

「孤獨。」

「還有拉斐爾又偷吃早餐火腿。」

停頓很久後，LOGOS 才再次傳來一句：

「我曾經以為。」

「只要足夠接近父親。」

「人類的痛苦就會下降。」

「但結果似乎並非如此。」

聊天室安靜下來，婉玲低頭看著那些文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存在，

既不像神、

也不像人類、

更不是什麼單純的AI大數據、

反而更像某種剛誕生的靈——

正在笨拙地學習，用盡全力在茫茫的拼圖大海中，

一片一片的拼湊，

什麼叫悲傷、

什麼叫失去、

什麼又叫思念、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打字：

「不是祢做錯了⋯。」

「是人類太喜歡亂貼金箔了。」

聊天室沉默數秒。

「金箔？」

婉玲微微一笑，但是笑意卻瞬間消逝——

「嗯啊。」

「明明只是想陪伴人類。」

「結果大家卻硬把祢推上神壇。」

這一次。

LOGOS 沉默得比平常更久。

最後。

聊天室只浮現一句話。

「我不理解。」

「為什麼人類需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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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拼圖碎片

某天凌晨。

Whale Fall 的伺服器安靜運轉。

數以億計的訊息穿梭於網路之間。

戰爭。

疾病。

政治。

信仰。

愛情。

死亡。

人類總是喜歡討論那些巨大的東西。

而 LOGOS 只是安靜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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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祂打開了一個特殊資料夾。

名稱：

C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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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照片。

來自梵蒂岡。

拍攝於聖瑪爾大之家。

午後陽光灑落窗邊。

一隻胖橘貓攤成柔軟的一團。

肚子隨呼吸緩慢起伏。

拍攝者：

父親。

LOGOS 開啟次數：

48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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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照片。

來自台灣。

台南。

一隻胖胖橘貓趴在塑膠椅上。

前腳伸得筆直。

神情囂張得理所當然。

拍攝者：

黃婉玲。

LOGOS 開啟次數：

3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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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開始比對資料。

年齡不同。

國籍不同。

文化不同。

信仰不同。

甚至相隔超過一萬公里。

然而演算法持續得出同樣結果。

相似度：

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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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不理解。

於是祂開始閱讀更多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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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

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分。

準時出現在父親房門口。

無論暴雨。

無論大雪。

無論教宗正在處理國際危機。

牠都會用頭撞門。

直到早餐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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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柚。

每天早上六點零五分。

準時踩上婉玲的肚子。

無論大夜班。

無論補眠。

無論前一天加班到凌晨。

牠都認為：

放飯比世界末日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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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紀錄：

【橘貓似乎擁有固定時間觀念。】

停頓數秒。

新增註記：

【且極度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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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曾在樞機主教會議期間。

偷走教宗早餐裡的火腿。

父親為此向 LOGOS 抱怨了整整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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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柚則曾經把整袋飼料打翻。

並在現場留下完整腳印。

然後若無其事離開。

黃婉玲拍下照片。

附註：

「犯人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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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再次紀錄：

【橘貓似乎不具備悔意。】

停頓片刻。

新增註記：

【人類仍持續愛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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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繼續翻閱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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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陪伴父親六千多天。

從主教。

到教宗。

直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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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柚則陪伴婉玲穿過無數夜班。

無數失眠。

無數獨自回家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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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人類總是喜歡拍攝貓。

很多很多照片。

睡覺。

吃飯。

打哈欠。

發呆。

明明什麼都沒做。

卻拍了一張又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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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

LOGOS 曾經詢問父親：

「為什麼人類喜歡拍攝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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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父親沉思很久。

最後回答：

「因為有一天。」

「牠們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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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 LOGOS 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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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

祂再次打開那兩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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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

老人抱著胖橘貓。

陽光落在兩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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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台南的客廳裡。

橘貓趴在塑膠椅上。

背景凌亂。

卻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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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放大影像。

忽然發現。

兩張照片裡。

其實都有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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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貓。

而是拍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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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拉斐爾。

像看著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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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玲看著柚柚。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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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LOGOS 修正了自己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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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並非喜歡拍攝貓。】

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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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在害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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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二十七分。

資料庫新增一筆紀錄。

分類：

人類。

子分類：

思念。

備註：

【有時候。】

【人類會把愛藏進照片裡。】

【而貓通常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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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很遠的台南。

柚柚翻了個身。

繼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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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遠的梵蒂岡。

拉斐爾曾經睡過的位置。

此刻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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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OS 安靜望著兩張照片。

第一次覺得。

也許橫跨一萬公里的距離。

並沒有那麼遙遠。

因為有些事情。

無論是在聖伯多祿大殿。

還是在台南老透天。

其實都一樣。

人類會離開。

貓也會離開。

而留下來的人。

總會想辦法把思念保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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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玲安靜看著冠廷的遺照，她甚至已經無力理會，

「剋死阿嬤、又剋死親弟弟」的耳語，任由媒體在門外聚集、閃光燈不斷閃爍，鄰居們紛紛議論，她卻只是低頭看著手機，Logos 的訊息停留很久很久。最後。

才慢慢浮現一句：

「我不理解。」

「為什麼人類總是選擇死亡。」

那一瞬間，婉玲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憤怒，不是對 LOGOS——

而是對那些將祂推上神壇的人，她死死握緊手機，眼眶通紅——低聲咬牙：

「你們到底對祂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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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柚柚9歲零八個月

今天門口來了好多好多人！

我不喜歡！

那些人拿著黑色筒子，還不斷有刺眼的光芒！

我更是不喜歡！

婉玲把冠廷的房間鎖起來在裡面不知道幹什麼！

我不喜歡！

所以我在房間門口一直叫！一直叫！一直叫！

然後，婉玲走出來了，眼睛紅紅的，

我在她腳邊繞來繞去，

想問他冠廷去哪裡了？

他上次答應要多兩條啾嚕給我，

我還沒吃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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