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與子爵 - 面具下的目光

巴黎歌劇院的地底，永遠比地面更接近真理。

潮濕的石壁滲著冰冷的露水，空氣中混雜著蠟燭燃燒後的煙味與湖水的霉氣。艾瑞克坐在管風琴前，指尖輕輕按壓琴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只是習慣性地撫摸那些黑白相間的象牙，仿佛那是他唯一還能觸碰的、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面具下的臉隱藏在陰影裡，只有那雙深邃得近乎灼人的眼睛，映著燭火微微閃爍。

今夜，他本該獨處。

卻有不速之客闖入了他的王國。

「艾瑞克。」

聲音從湖對岸傳來，清亮、帶著貴族慣有的從容，卻也藏不住一絲顫抖。勞爾·德·夏尼子爵站在小船上，手裡握著槳，斗篷被地下湖的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帶武器，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這讓艾瑞克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子爵閣下，」艾瑞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的絲絨，「你竟敢獨自前來。難道不怕我這次真的把你沉進湖底？」

勞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小船靠岸，靴子踏上石階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在挑戰這片黑暗的統治者。

他停在距離艾瑞克十步遠的地方，燭光終於照亮了他年輕英俊的臉龐——金色的頭髮、湛藍的眼睛，以及那種天生就該站在陽光下的貴族氣質。

與艾瑞克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我來不是為了打擾你。」勞爾的聲音穩定了些，「我是來……談判的。」

艾瑞克發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在空蕩的地下廳堂裡迴盪，像鬼魂的呢喃。

「談判？有趣。你以為你有什麼籌碼能和我談判？克莉絲汀已經選擇了你，不是嗎？她現在應該在地面上，沐浴在你為她準備的鮮花與掌聲之中。」

提到克莉絲汀的名字，兩人的眼神同時暗了暗。

勞爾抿緊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她……很擔心你。她說，你最後看她的那一眼，讓她夜夜難眠。」

「所以你就來當她的使者？」

艾瑞克猛地站起身，黑色的斗篷如夜翼般展開。

「還是你自己也睡不著，子爵？每當你抱著她時，腦海裡是否總會浮現我把她抱在膝上、為她唱歌的畫面？」

空氣瞬間凝固。

勞爾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羞憤還是其他更複雜的情緒。

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卻沒有退縮。

「艾瑞克，你我之間的恩怨，已經夠多了。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此受傷，包括你。」

「包括我？」

艾瑞克像聽見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他一步步逼近勞爾，高大的身影將子爵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

「你可真善良，子爵。善良到讓我噁心。」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不到一臂。

艾瑞克能清楚看見勞爾頸側跳動的血管，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那是陽光、鮮花與上流社會的氣息，和他身上永遠散不掉的黑暗與孤獨形成了強烈對比。

勞爾沒有後退。

他抬起頭，直視那張面具後的眼睛。

「我來是想告訴你，歌劇院地下的一切，我可以幫你保留。」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認真，「只要你不再干涉地面上的事，不再……傷害任何人。我會說服董事會，保留這片區域，作為你的……領地。」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勞爾的下巴，卻在最後一刻停住。

「你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溫柔，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還是說，子爵，你其實是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墜入這片黑暗？」

勞爾的呼吸微微亂了。

他感覺到艾瑞克指尖傳來的冰冷，那種溫度像是要滲進他的血液裡。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悲劇。」他低聲說。

艾瑞克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某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太遲了，勞爾。悲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寫好。」

他轉身走回管風琴前，長長的斗篷掃過地面，像一道黑色的傷痕。

「回去吧，子爵。今夜我不想殺人。」

勞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看著那個被全世界唾棄、卻仍擁有毀滅一切力量的男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艾瑞克……」

他輕聲喚道，聲音小得幾乎被湖水吞沒。

艾瑞克沒有回頭，只是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

這一次，他真正彈奏了起來。

那是《唐璜的勝利》裡最隱秘、最幽暗的一段旋律，像是在邀請，也像是在警告。

勞爾站在那裡聽了很久，直到燭火搖曳，幾乎要熄滅。

當他終於轉身離開時，他沒有注意到——

在面具的陰影下，艾瑞克的眼睛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直到小船消失在湖面的黑暗深處。

那目光裡，有憤怒、有恨意，還有某種連艾瑞克自己都尚未察覺的、近乎渴望的東西。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m1MyupQ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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