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⑥：神蠱劫》 - 序章〈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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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嶺的雨，不像中原的雨。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wJ1kMa45

中原的雨落在瓦上，落在街上，落在人間一樁樁案卷與新墳之間，總有去處。

雲嶺的雨沒有去處。

它像是從山骨裡滲出來的，先在崖間化霧，再在霧裡凝成水，最後沿著竹樓、吊橋、棧道、寨門，一寸一寸往下滴。

雨落了一夜。

山卻沒有醒。

雲嶺深處，十二座寨子依山而立。

遠看時，燈火散在霧裡，像有人把星子一顆顆釘進濕冷的山壁。吊橋橫過百丈深谷，木樓靠著絕壁而建，火塘的煙從瓦縫裡升起，又很快被山霧吞沒。

寨中老人常說，雲嶺的山是活的。

山若閉眼，人便能活。

山若睜眼，便要有人死。

這一夜，山睜了眼。

黑水寨最深處，有一口古池。

古池藏在一片石壁之後，四面不見天光，唯有一線雨水從崖頂漏下，滴在池面。池邊沒有神像，也沒有香案，只有十二根枯木立成一圈，每根枯木上都掛著一枚舊銅鈴。

銅鈴很舊。

雨水打黑了鈴身，鈴舌卻像浸過血，泛著一點暗紅。

很多年前，黑水寨還有人記得，這十二枚鈴不是祭神用的。

是鎮池用的。

鎮池，不是為了讓池中之物安睡。

是為了提醒活人，不要喚醒它。

今夜，十二枚鈴前都跪著人。

男女老少皆有。

有穿寨服的山民，有背刀的年輕寨兵，有被麻繩反縛雙手的外來商客，也有兩名衣甲破碎的邊軍。

他們跪在雨裡，頭垂得很低。

無人說話。

無人哭喊。

甚至無人顫抖。

只有雨聲落在他們肩頭，像落在一排已經準備入土的木偶上。

池邊站著一個男人。

他赤著上身，長髮散在肩後，一半披在背上，一半被黑金髮冠高高束起。火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出左眼一點沉黃，右眼一點血紅。

他的右胸至右臂，皆有咒紋。

那咒紋不像尋常刺青。

它貼著皮肉，沿著肋骨、肩胛、臂骨往下盤繞，紋路如龍，卻不是中原畫卷裡騰雲駕霧的祥龍。

那是一條被剝去神性的龍。

龍首伏在右胸。

龍身纏過肩骨。

龍尾沒入腕間。

每一片龍鱗中，都刻著極細的蠱文。火光一照，那些蠱文便像有活蟲在皮下爬動，一寸一寸亮起暗紅。

男人伸出右手。

腕間龍尾忽然亮了一下。

他掌心裂開一道血口。

血沒有落地，而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牽著，拉成一縷極細的紅線，垂入黑池之中。

池水原本無波。

那一滴血入池後，黑水忽然向內凹下去。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張開了口。

第一隻蠱從池中爬出時，跪在最前方的少年抬起了頭。

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臉色白得厲害，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可他沒有喊，也沒有掙扎，只直直看著那隻蠱爬過濕冷的石面，爬上他的膝頭，再沿著衣襟鑽進胸口。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

痛意來得極快。

他背脊猛地弓起，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鉤子從胸口往外拉。他張開嘴，想喊，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沒有散開。

血中伸出許多細小的足，密密麻麻，往四面爬去。

第二隻蠱、第三隻蠱、第四隻蠱，接連從池中爬出。

雨聲忽然變得很重。

跪在池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抬起頭。

有人睜眼。

有人吐血。

有人脖頸下鼓起一條青黑的筋，像有活物沿著血脈爬入心口。

有人想掙扎，才剛動了一下，身後便有黑衣寨兵按住他的肩。

寨兵沒有說話。

他們眼裡也沒有光。

那不是忠誠。

不是恐懼。

也不是麻木。

是空。

像一個人還站著，心神卻早已被人挖走，只剩一具聽令的活屍。

銅鈴響了第一聲。

遠處，一座小寨的火塘忽然熄滅。

火塘是寨中最不能熄的地方。

火一熄，便代表祖誓斷了一寸。

那座寨子裡，有老婦人從夢中驚坐起來，伸手去摸床邊的刀。可刀還未摸到，她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

很整齊。

不像活人走路。

她慢慢回頭，看見窗紙外立著一道影子。

影子低著頭。

脖頸不自然地偏向一側。

像是早已死過一次，卻又被什麼東西牽了回來。

銅鈴響了第二聲。

山腰一條吊橋無風自晃。

橋索上的雨珠被震落，滴進深谷。

谷底黑水翻起一圈細小漣漪。

原本伏在崖間的鳥忽然齊齊飛起，卻沒有往天上飛，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驚得失了方向，一頭撞向山壁。

羽毛落進霧裡。

霧開始泛紅。

銅鈴響了第三聲。

黑水池邊，最前方那個少年停止了抽搐。

他的胸口仍在起伏。

血也還在流。

可他抬起頭時，眼裡已經沒有自己。

男人低頭看著他。

少年慢慢跪直了身子。

其他被蠱入血的人也一個接一個跪直，像在等一個命令。

男人伸手，按在少年額上。

他的指尖有血。

血順著少年的眉心往下流，流過鼻梁，流到唇邊。

少年沒有眨眼。

男人問：

「疼嗎？」

少年沒有回答。

男人又問：

「怕死嗎？」

少年仍沒有回答。

男人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比池水更冷。

「好。」

「不疼，不懼，不問。」

「這才像神。」

一名老寨巫跪在他身後，臉貼著濕冷石面，聲音發抖。

「烏主，葬神蠱已封多年。祖誓說過，此池不可開。」

男人沒有回頭。

「祖誓也說過，雲嶺諸寨，不受外人刀兵。」

老寨巫肩頭一震。

男人慢慢轉身。

火光照亮他的異瞳。

左眼如舊金，右眼如血。

「可山外的人進來時，祖誓救了誰？」

無人答話。

男人一步一步走過跪伏的人群。

他的赤足踩過雨水，踩過黑血，也踩過那些仍在微微蠕動的蠱蟲。蟲不咬他，反而像臣民畏王一般，向兩側散開。

「邊軍入山時，火塘燒了七座。」

「州縣立卷時，死者皆成亂民。」

「中原明法來過嗎？」

老寨巫把頭伏得更低。

男人走到他身前，俯身看他。

「你們守了幾十年的祖誓，守出什麼？」

老寨巫嘴唇顫動，卻說不出話。

男人抬手。

臂上的龍紋亮起。

池中黑水忽然翻湧，一條比髮絲更細、卻通體赤黑的蠱從水中飛出，落在老寨巫眉心。

老寨巫全身一僵。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

像看見了什麼很久以前的東西。

他張嘴，喉中發出一聲破碎的低鳴。

不是人聲。

像古老山腹裡，一隻將醒未醒的獸在夢中翻身。

男人直起身。

「神不肯醒。」

他看向黑水池。

池中水面倒映著他的臉，也倒映著那些被蠱侵入血中的活人。

「那便由人來替神醒。」

話音落下，十二枚舊銅鈴同時一震。

沒有風。

鈴卻齊響。

聲音傳出黑水寨，越過竹樓，越過吊橋，越過一層又一層山霧，傳向雲嶺深處。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遠處有人在雨裡敲碗。

可雲嶺所有老狗都在同一刻抬起了頭。

所有火塘的火苗都往下伏了一寸。

所有睡在刀旁的老人，都在夢裡皺起了眉。

雲嶺最北的一座偏寨中，有間竹樓孤零零立在崖邊。

竹樓前掛著一串曬乾的藥草，屋簷下堆著幾捆柴。火塘旁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

她很老。

老到臉上的皺紋像山間枯裂的溪道。

可她的背並不完全佝僂，握煙杆的手也很穩。

火塘裡的火燒得很小。

她身旁伏著一隻灰白老狗，耳朵缺了一角，尾巴也斷了半截。那老狗原本睡得很沉，銅鈴聲傳來時，忽然低低嗚了一聲。

老婦人垂眼看牠。

「聽見嘍？」

老狗沒有再叫，只把頭埋得更低。

老婦人咂了一口煙。

煙火在她皺紋間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抬頭看向黑水寨的方向。

其實從這裡看不見黑水寨。

隔著三道山、兩條河、七座吊橋，還有常年不散的霧。

可她仍像看見了。

看見那口黑池。

看見十二枚舊銅鈴。

也看見某個本不該活到今日的人，終於把手伸進了禁池裡。

火塘裡的火忽然往下一沉。

老婦人沒有動。

片刻後，她抬起煙杆，在火塘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火苗直起。

兩下，灰燼分開。

三下，火塘底下露出一枚被燒得發黑的舊銀鈴。

銀鈴沒有響。

只是裂開了一道細縫。

老婦人看著那道裂縫，沉默了很久。

屋外，雨聲漸密。

遠處山霧翻湧，像一頭龐大的東西在黑暗裡緩緩翻身。

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像朽木裂開。

也像一把多年不曾出鞘的刀，在鞘中慢慢磨過一寸。

老婦人伸手，把火塘底下那枚裂開的銀鈴撿了起來。

她沒有急著起身，也沒有喊人。

只是把煙杆重新叼回嘴邊，望著霧裡那片越來越深的紅意，慢慢道：

「瞧嘛。」

「雲嶺這哈，怕是要變天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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