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廿一屆 - 為了重逢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RI4XKTzp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我望着米白色的天花板，產生了這個疑問。

窗外傳來令人煩躁的下雨聲，正是這串擾人的「滴噠」聲在我耳邊不斷響起，把我從虛無中喚醒，直到我睜開雙眼。是了，我記得這場雨下了很久，連續好幾天的天色都是一片灰白，讓人看不清遠處的景色。

不待我深想，小腿的疼痛隨著我意識清醒而變得愈來愈不容忽視，問題又回到最初的起點：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這裡是哪兒？我為什麼會在這裏？爸爸和姐姐呢？我們不是一起外出的嗎？他們在哪⋯⋯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yO9yI3lU

「滋——砰」

刺耳的撞擊聲在我腦海中響起，失去意識前的一幕幕場景亦同時浮現：我聽到剎車聲後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姐姐隔壁的車窗外一輛大貨車翻側，正往我們的位置鏟過來；姐姐在聽到剎車聲的瞬間就立即鬆開安全帶的卡扣，並朝我撲來，用肉身護住了我大半個身體；爸爸同時間猛扭軚盤，用他和姐姐的那側迎向失控的大貨車⋯⋯一輪撞擊與翻滚後，爸爸歪曲的頸項以及姐姐血流披面的慘況映入我眼簾，再之後的事我便沒有記憶了。

我拼命思考着爸爸姐姐的情況，餘光看見發現我醒來的護士正朝我走來，我還想着等護士過來後就問她知不知道我家人的情況，可是未等她到床邊我便又一次失去意識。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dFaGKnJ7

再次醒來時，我感覺到有人用溫熱的毛巾拭擦着我的手臂。視線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晰，我看到姑媽拿著毛巾翻了個面，準備繼續幫我擦身。

「姑媽⋯⋯」我開口喊道，吐出來的聲音卻比我想像中虛弱。

但姑媽聽到了我的呼喊，她將目光放到我的臉上，原本愁苦的表情消失，嘴唇顫抖地回應我：「小如⋯⋯」

她的手輕撫我的臉，嘴裡不住地說着「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我爸和我姐呢？他們怎麼樣？」說完這句話後我忍不住咳起來，喉嚨的乾涸令我的聲線聽起來沙啞又難聽，像一口枯井在說話。

「小妍還在ICU，你爸他⋯⋯」

姑媽的話說到一半就沒了下文，意思卻不難猜出。

我沒有再開口，姑媽也沒有。她只是抽了兩張紙巾擦眼淚，先擦我的再擦她的。

我猜我的左臉應該是在車禍中受傷了，因為淚水淌下時我感覺到陣陣刺痛；那麼我的胸口也擦傷了嗎？不然怎麼那個位置也有陣痛傳來？

***

兩天後，醫生告知我的傷勢已無大礙，小腿的傷需要靜養，未來兩、三個月大概要靠輪椅出入。過了今晚最後一日的觀察期，確定腦震盪沒有為我帶來其他後遺症後，明天便可以出院。

姑媽聽畢先謝過醫生，然後就準備推我去探望姐姐。

「你們兩個叔叔、大伯和你們姨媽都來看過小妍了，只剩下你還未去看她。」

我覺得姑媽這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但眼見病房在前，我沒有再深究。護理站的護士見我們來到，已經認到姑媽的她先是輕輕交待了姐姐今天的情況。

「瑾妍今天還是老樣子，一切沒有變化，也沒有醒來。」

說話間她瞄了我一眼，之後好像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回去，安靜地帶我們到姐姐的病房門前。

我本以為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哪怕護士說姐姐仍未清醒，不過至少也沒有惡化不是嗎？那麼她醒來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即使我出院了但仍可以每天都來探望姐姐，好運的話也許能撞上她醒來那一刻，就是要麻煩姑媽一段時間，帶著我往返醫院。

然而當我看到病床上的姐姐後，就知道事情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充滿希望：姐姐的頭上裹着厚厚的紗布、全身插滿數不清的喉管、病床旁邊那部顯示著姐姐心跳的儀器，上面那條細線近乎平緩地延伸著，起伏幾不可察。就算我缺乏專業的醫學知識，也能看得出姐姐的情況實在稱不上樂觀。

「我姐她⋯⋯到底怎麼了？」我看着姑媽無措地問。

「小妍⋯小妍她傷得很重，醫生說如果她這兩天再醒不來的話，很有可能⋯很有可能⋯⋯」話未說完姑媽就忍不住掩面痛哭，我只能茫然地看着她流淚。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兩天前的疑問再次浮上心頭。明明我們只是普通地出行，怎麼會碰上車禍、怎麼我一醒來就失去了我爸爸，現在還要失去我姐嗎？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

我滑動着輪椅往床邊去，伸手去找姐姐那藏在被子下的手。

「好冰。」這是我碰到姐姐的手後，第一個冒出的念頭。

我小心地將被子掀開，望着姐姐變得陌生的手——姐姐的手一向都很白，但不是這種泛着灰色的白。

「姐姐⋯⋯」我小心翼翼地呼喊道。

近看才發覺姐姐的臉是青白色的，往日紅潤的唇色亦都變淡。

「姐姐⋯⋯」我再次喊道，同時小心地抬起她的手貼在我臉頰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感覺姐姐的手指頭好像輕輕地動彈了一下，可是未等我那一絲驚喜蔓延，床邊的心跳監察儀突然發出尖銳的鳴叫，然後又突兀地停止⋯⋯

「嗶——」

護士有序而迅速地呼叫醫生、姑媽急忙將我從病房裏推出來，我迷惘地望着病房內的一派忙碌，再一次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不解。

不久後，醫生出來下達死亡通知，宣佈我姐姐的人生停在今天下午五點五十四分。

身後的姑媽彎下腰摟着我，手輕輕地由我的後腦往下掃，一下又一下。

「小如啊⋯⋯姐姐她撐了很久，就是想再見你一面⋯⋯她等到你了，可以放心離開了⋯⋯」

姑媽哽咽着說。

我的耳邊傳來陣陣潮意。

姑媽的眼淚好像跑到我臉上了。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bpQd9r0C

痛苦會在人身上停留多久？

一個月過去，我好像還被困在那場車禍中。一場車禍將我的人生粗暴地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往日溫馨熱鬧的家變得空盪盪，從今以後這個家裏的歡聲笑語就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中。

每天早上起床不會再有我爸煮的早餐、晚上放學回家後不會再有我爸煲的愛心湯、餐桌上再無人應和我分享的學校生活中的大小事、睡覺前不會再有我姐陪我說悄悄話、不會再有人跟我吵架、教我化妝和穿搭、我不用再擔心自己新買的鞋子衣服會被我姐偷穿⋯⋯

我甚麼都沒有了。

——「親人的離去是漫長的潮濕。」

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好像只剩下一團大霧，每次閉上眼睛我都會回到那條馬路。濃霧中心是我一人孤伶伶地站在馬路上，奶白色的迷霧將我籠罩其中——我走不出來。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NS1GhlHw

我走不出來啊。

我不想再一個人活著了。

我想要去找我的家人。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jjnLRwqP

在計劃實施的前一晚，我夢見了姐姐。

夢的內容我已經忘記得七七八八，只記得我撲向姐姐的懷裏，彷彿與她失聯十世般不停吱吱喳喳地跟她說話，姐姐則一邊輕撫我的頭髮一邊安靜地聽我說話。

以及我姐姐最後說的兩句話。

「再堅持一天好嗎？」

「別太早過來找我們啊。」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nodY8RvH

「甚麼啊。」

我在床上翻了翻身，側躺着想。

「這麼久才來找我，居然是為了阻止我嗎？」

「憑甚麼啊？憑甚麼你們都要死，卻強求我活着？」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們啊⋯⋯」

枕頭上的濕意愈擴愈大，我索性趴在床上，埋首於枕頭間。

「那就不用再起身擦眼淚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接着我的意識便墜入一片虛無。

***

再次醒來後，昨晚的夢境就只剩下姐姐那句「再堅持一天」在我的記憶中留下印記。

我沒想放棄我的計劃，只不過姑媽卻先看出我的不對勁。我的計劃再她眼中是如此稚嫩又破綻百出，我小心匿藏的安眠藥被她輕易翻出，她沒有對我任性的決定加以指責，只是雙手輕輕地捧着我的臉，聲音破碎地喊道：「小如啊⋯⋯」

我從她眼中看到面無表情地淚流滿面的我，接着我的視線又聚焦到姑媽的臉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心碎」這種情感的具像化。

姑媽彎腰摟住了我，輕輕地說：

「再陪姑媽撐多一天好嗎？別連你都拋下我啊⋯⋯」

這句熟悉的話語喚起我心底裏的一絲理智。

「再努力一天吧，只是一天的話應該還可以。」

我回抱住姑媽，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艱澀地運轉着。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YGzgKDop

後來我應姑媽所求，陪她一起去進行心理輔導。

再之後的每一天，姑媽都有不同的任務需要我陪她完成：陪她午睡啊、陪她去廟裏拜神啊、陪她去某間她想試很久的餐廳吃飯啊、陪她去某個漂亮的公園走走啊、陪她去探望其他親戚啊之類之類的，偶爾還要換新地圖繼續做任務，例如陪她去國外探姑媽的子女，我的表哥表姐。而當初的心理輔導則變成了長期任務，要定期陪姑媽完成。

隨着心理輔導這個任務的間隔周期越來越大，由一周一次變成半月一次、再由每月一次變成半年一次，我撐過的「一天」也越來越多。

那團濃霧好像稍微散開了一點。

***

失去他們的日子依舊難捱，那團大霧亦不曾完全消散，我偶爾還是會在晚間淚濕枕頭，極偶爾地還是會想拋下一切去找他們；每當這個時侯我就會對自己說：再堅持一天。

堅持下去有甚麼意義嗎？我不知道。可不論我知不知道都好，當我回頭望去時，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堅持了許多個「一天」。時間沒有將痛苦沖淡，它只是慢慢地把痛楚分攤到我餘生的每一天，然後不定期地冒出頭來提醒我不要忘記。

我從沒有忘記那場劫難，卻也成功地從中活下來。

姐姐的請求，我算是做到了吧。

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xeT6UOwj

某日，我在網上看到了一條問題：假如你明天將會死去，那麼你會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做些甚麼？

「活着的意義」，這個課題陡然闖進我的生命中。若是經歷死別前的我，這條問題的答案也許會被我答得天花亂墜、千奇百怪，但現在的話⋯⋯

我想了想，如果我會在明天死去，那我大概會從這一秒開始期待我和我的家人重逢的一刻。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YdCPCOF2

ns216.73.216.17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