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廿一屆 - 【童話】

1275年，這片土地上的天空永遠瀰漫著洗不淨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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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沒有正義可言的混亂戰爭，各方勢力割據，人命比路邊的枯草還要廉價。在「人人都可隨意殺人」的瘋狂法則下，道德和律法早已成了上個世代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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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她家破人亡。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刺耳的馬蹄聲與暴徒的獰笑聲撕裂了村莊的寧靜。當火光照亮她家破舊的木屋時，她的父母已經倒在血泊中。

暴徒們並沒有立刻殺死他們，而是折斷了他們的四肢，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著他們，逼問那根本不存在的藏糧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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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哀嚎聲像針一樣扎進藏在夾壁中的她的耳膜。她看著那些暴徒在屋外醉酒狂歡，知道父母如果繼續這樣落入他們手中，只會面臨比死亡痛苦千百倍的凌遲與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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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的恐懼在極點轉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從夾壁中爬了出來，手裡緊緊握著父親平日用來劈柴、早已鈍掉的柴刀。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父母身邊。父親看見她，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眼神裡沒有求救，只有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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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孩子……」父親用氣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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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雙手顫抖著，將柴刀的刀尖對準了父親的心臟。

那一瞬間，刀刃入肉的阻力、骨骼碎裂的震動，透過刀柄毫無保留地傳回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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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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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個最愛她的人在她的親手刺殺下停止了抽搐，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但就在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前，那隻沾滿鮮血、冰冷無比的手，卻突然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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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乾枯的喉嚨裡擠出最後的、宛如詛咒般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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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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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那雙已經擴散的瞳孔也凝視著她，彷彿在複述那道沈重的枷鎖：「無論如何……都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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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死去了，臉上帶著一種終於解脫的平靜。可那種平靜，卻是用她一生的靈魂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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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崩潰了。她看著自己滿是至親鮮血的雙手，看著那兩具逐漸冰冷、卻將所有生存重擔推給她的屍體，對著空無一物的黑暗發出野獸般的、撕心裂肺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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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都要死掉，卻強求我活著！」

這聲控訴在燃燒的村莊裡迴盪，沒有神明回應，只有遠處暴徒的笑聲和木頭燃燒的劈啪聲。

她被獨自拋棄在了這個地獄裡，背負著世界上最沉重的生存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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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過去了。1278年，這個世界依然沒有任何變好的跡象。

對於十三歲的她而言，世界已經退化成了一個純粹的狩獵場。

當初那個哭泣的十歲女孩已經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瘦小、眼神空洞的生存機器。

這三年間，殺人從最初讓她嘔吐、顫抖的噩夢，變成了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平淡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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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需要食物，需要水源，需要地盤。而這一切，都需要用別人的生命來換。

她學會了如何在黑夜中屏住呼吸，學會了如何用最短的鐵片精準地割開一個成年男子的喉嚨。

只要有人試圖靠近她，無論是想搶她手中一塊發霉的黑麵包，還是對她這個孤身女孩抱有骯髒的企圖，她的袖劍總能在對方意識到危險之前，送對方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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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恨這些人，就如同她不恨自己一樣。在這個時代，殺人與被殺都沒有對錯，只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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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恨那道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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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清晨醒來，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洗不淨的血漬，她總會想起父母臨死前的眼神。那道名為「活下去」的命令像一條無形的鐵鏈，勒住她的脖子，逼著她每天在泥淖中掙扎。

她無數次想過閉上眼睛任由野狗撕咬，或者乾脆迎向敵人的刀刃，但每當死亡逼近，父母那句「活下去」就像鞭子一樣抽在她身上，逼她再次舉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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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厭這具還在跳動的心臟，但她更恨自己沒有違抗父母遺言的勇氣。

為了解脫，也為了逃離這片讓她窒息的戰火，她像一隻陰暗的老鼠，混上了一艘滿載奴隸、香料與疫病的破爛商船。

她躲在散發著腐臭味的底艙，任由風浪將她帶向未知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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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無邊無際的漂流後，她來到了菲律賓的一處荒涼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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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著極其明媚的陽光、藍得令人作嘔的海水，以及茂密的、散發著潮濕腐敗氣味的熱帶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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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同樣沒有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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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著腳走在滾燙的沙灘上，瘦骨嶙峋的身軀與這裡格格不入。

她看著椰子樹下那些面容枯槁、用防備且充滿敵意的眼神打量著她的當地原住民。

這裡沒有戰爭的鐵蹄，卻有著另一種原始而殘酷的排外。

她曾因為極度飢餓，試圖向一個正在編織漁網的慈祥婦人討一口水喝。她放下了所有的防備，甚至用最卑微的姿態伸出雙手。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根無情揮來的粗重木棍，伴隨著聽不懂的土著咒罵，和婦人眼中深切的厭惡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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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額頭流下的鮮血，面無表情地退回了陰影中。她看清了：這個世界不論走到哪裡，本質都是一樣的。沒有人願意幫助她，沒有人會無條件接納一個滿身血腥、靈魂早已死去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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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坐在礁石上，看著遠處一隊外來的武裝雇傭兵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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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商旅口中流傳的古老詩歌裡，這時候應該會走來一個溫柔的年輕男子。他或許會看穿她的堅強，伸出一雙乾淨而溫暖的手，抱著她，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然後帶她去往一個沒有殺戮的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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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實是，那些男人在發現她後，眼中流露出來的是最直接、最下流的惡意。

他們嬉笑著朝她圍了過來，像是在看一隻迷路的小獸。她沒有哭，也沒有躲。她只是緩緩站起身，右手慢慢摸向了腰間那把已經崩口、沾滿無數人命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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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身上散發出的、只有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冰冷死氣，讓那些身經百戰的雇傭兵猛地停住了腳步。

看著她那雙毫無生氣、如同深淵般的眼睛，那些男人心底泛起一陣惡寒。他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了幾句髒話，最終知難而退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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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愛情故事裡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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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感動人心的救贖與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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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美好的童話，只存在於那些不用為了生存而殺人的富人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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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沖刷著她的腳踝，帶走了一點點乾涸的血漬，卻永遠帶不走她心底那片荒涼的凍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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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8年的菲律賓，陽光依舊燦爛得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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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獨自一人坐在礁石上，海風吹亂了她乾枯的頭髮。她看著遠方永無止境的地平線，從懷裡摸出一塊帶沙的硬餅，面無表情地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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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救贖，也沒有終點。她只能握緊手中的刀，在這個冷漠的世界裡，繼續孤獨、麻木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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