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七章錯開

那一天。

大人們叫我坐在旁邊，他們說，這叫守夜。

靈堂很冷，白色的花擺得到處都是。空氣裡有香燭味，還混著紙錢燒過後留下的焦味。

我坐在椅子上，雙腳碰不到地。

面前，是爸爸媽媽的棺木。

很多的大人我都不認識，有些甚至，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一個一個走到棺木前面，看爸爸媽媽最後的樣子。

有人低著頭，有人閉上眼，有人只是站著，很久沒有離開，還有很多人在哭。

我一直看著，因為我不明白。哭，代表難過，但難過，不是應該和「失去」有關嗎？

那些人，甚至沒有和我父母一起生活過。爸爸媽媽的死，其實不會改變他們的人生。真正被留下來的人——只有我。如果連我都沒有哭。為什麼他們反而會哭？

後來，有個很老的婆婆慢慢走到我面前。

她握住我的手，手很溫暖。她一邊哭，一邊對我說：

「你爸爸媽媽很勇敢，」她哭得很厲害，「他們救了你。」厲害到後面幾乎說不出話。

之後，又有一個男人蹲下來。

他眼睛很紅，但眼淚沒有流出來。他摸著我的頭。低聲對我說：「幸好你沒事。」

我看著他，其實我不覺得自己幸運。

我知道，爸爸媽媽死了。但我不明白。如果他們真的那麼愛我，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

究竟，是我失去了他們。

還是——他們失去了我？

之後，又有其他親戚走過來。他們圍著我，不停對我說：「不用怕。」、「你不會孤單。」、「爸爸媽媽會保佑你的。」

我安靜聽著。但其實，我更加不明白，人死了，為什麼還可以保佑別人？是不是代表——死掉的人，其實還會以另一種形式留下來？

那時候，我第一次開始思考，人死了之後，究竟去了哪裡。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尖沾到了一點被燒過的紙錢的灰。

我用腳輕輕磨掉，但很快，又有新的灰飄下來。

我一直坐在那裡，看著不同的人進來。

有人哭到站不穩，有些甚至連話都說不出。

我始終不明白，眼淚究竟有什麼用。

如果已經死了，那麼哭，能改變什麼？

直到後來，姑姑終於走到我面前，她哭得眼睛都腫了，連聲音都啞掉。

她蹲下來抱住我，身體一直在發抖，她對我說：

「雅……想哭就哭吧。在姑姑這裡，不用再強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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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天放學，我和同學一起走出校門，他媽媽已經站在門口等他。

我以為是接他回家。

但他媽媽蹲下來，抱住了他。

下一秒，他忽然哭了。

哭得很大聲。

我聽見了，他養了很多年的狗，在早上跑出家門，被車撞死了。

我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哭了很久。

很久。

最後我問他：「可是牠已經死了，你為什麼哭？」

我同學愣住了，哭得更厲害。

第二天，老師找來了我媽媽談了很久。

回家路上，媽媽一直也沒說話。

晚飯後，她才蹲在我面前。

「雅，有些事，你心裡明白就好，不用說出來……」

我看到她眼眶有點濕潤，她繼續說——

「因為有時侯，人哭，不一定是為了解決事情。」

我一直不明白這句話。

只是媽媽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看著姑姑，然後很輕地對她說：

「我不想哭。」

我停頓了一下。

「想哭的人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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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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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睜開眼時，已經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了。昨晚的事就像惡夢一樣。我們到底是怎樣回來，陳師傅最後說了什麼，已經想不起了。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到了要上班的時候了。

下班之後，我還是照常去找雅。我開始習慣了，習慣下班之後直接去便利店買晚餐的食材，習慣走上那條舊樓梯，習慣用後備鑰匙開門，甚至習慣一推開門，就先下意識尋找雅的身影。

門才剛打開，我便怔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

沒有了之前那種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冷感，也沒有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客廳的燈亮著。

終日緊閉的窗簾，此時竟被拉開了一半。

雅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手上的黑斑。那些前天還是血淋淋的恐怖痕跡，現在竟然已經淡化成灰黑色的淺痕。

他看得很專注，專注到連我推門進來，都察覺不到。

我站在玄關，愣愣地等了一下。

「雅？」

他這才抬起頭，臉色雖然還有些憔悴，但已經正常了很多。

「……妳來了。」聲音很平穩。

我甚至有種錯覺，好像之前那些混亂、噩夢、黑斑、血，全都只是我的幻覺。

不知為什麼我仍然僵硬地站在門前。

「你……你今天好像好了很多？」

「昨晚沒再做那個夢。」雅點了點頭。

我內心的鬱結一下鬆開，那種壓在胸口幾天的焦躁，終於慢慢沉了下去。

「真的嗎？」我連聲音都變得輕快了一點。

「嗯。」雅抬頭望著我。

「黑斑已經不癢，而且消褪了一點。」他很認真地向我報告，就好像已經習慣了每日向我交代身體狀況。

而我，竟然會因為他這種習慣，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樣就好了……沒事就好了。」

可是，我的笑容還掛在嘴角的同時，心裡卻忽然又浮起另一種很輕微的感覺——像一抹失落，很輕、很淡，卻真實存在。

因為……如果雅真的完全好了，那是不是代表，我已經再沒有理由每天來見他？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腦海，我便立刻狠狠地壓了下去。

太奇怪了。我明明應該替他高興，可是另一部分的我，卻仍然貪戀著——貪戀這種被他需要的感覺。好像每天替他煮飯、包紮、整理屋子，我就真的能夠，一點一點走進他的生活。甚至在很多個恍惚的瞬間，我會產生一種近乎荒謬的錯覺——

好像我和雅……真的在這間小套房裡，一起生活。

第二天下班後，我還是照常去了雅的家。

路過一間家品店時，我忽然停下腳步。玻璃櫥窗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相框。木製的、透明的、金屬邊框的。我原本只是隨便看了一眼，但腦海裡，卻忽然浮起在餐桌上的那張照片——那張被雅正面放著、卻沒有相框的合照。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店員都開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最後，買了一個最簡單的木製相框，沒有花紋，顏色很淡，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很適合他。

晚上回到雅家的時候，他站正在廚房沖咖啡。

我一邊聽著熱水注入杯中的沙沙聲，一邊趁他背對著我，偷偷把相框從手袋裡拿了出來，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餐桌旁。

那張照片還在原本的位置。依然乾淨，依然被放得很端正。

我忽然有點想笑，明明只是隨手擺著，卻又小心成這樣。我輕輕地把照片放進相框裡，尺寸剛剛好。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雅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

我被他嚇了一跳，立刻回頭，雙手有些無處安放地背在身後。

「……那張相片，一直光禿禿的會弄髒。」

我低下頭，手指揪著衣角低聲嘟嚨：「放進相框裡的話……比較好保存。」

雅拿著兩杯咖啡，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在那個簡陋的木製相框上靜靜地注視了兩秒。

「嗯。」就只有這樣，沒有其他反應。

我忽然有點後悔，會不會其實只是我自己太在意？

直到深夜，在我拿手袋離開之前，我借著在玄關穿鞋的空檔，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往餐桌方向瞥了一眼。我才發現，那個相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輕輕轉向了床那邊。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個房間終於開始有「家」的樣子了

之後的兩天時間裡，雅的身體恢復得快得驚人。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再次過去時，他甚至已經換回平時那件熨燙得一絲不茍的黑襯衫，略顯凌亂的頭髮也重新打理過，看起來和平日幾乎沒有了任何分別。

除了鎖骨附近那些淡淡的黑痕仍未完全褪去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像回到了原本正常的軌道。

我靜靜站在雅後面，看著他專注地沖泡著咖啡。

熱水在白瓷濾杯裡升起白色霧氣。

黃昏最後一抹餘光落在他側臉上。

那一瞬間，我竟然有種恍惚的安心感，好像之前所有恐怖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直到我視線無意間落到他手上。

雅此時此刻正直接握住滾燙的咖啡杯杯身，不是握住杯耳，杯裡的白霧還在慢慢往上升。

「雅……」

「妳先坐下，咖啡馬上就好。」

雅著兩杯咖啡走了過來，在我的旁邊緩緩坐下。我望向他收回去的手，指尖已經變得紅腫，但他像根本沒察覺，而我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問。

房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雅淡淡地開口：

「花憐。」

「嗯？」我有些受寵若驚地抬頭。

「我已經沒事了。」雅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所以妳不用再過來了。」

我整個人怔住。

「太花時間。」

他停頓了半秒。

「妳最近狀態變差。」

「……所以呢？」我硬擠出來的聲音有點顫。

雅低著頭，右手拿著銀色的小勺子，在我的咖啡裡一下接一下地加進了五匙砂糖。

「沒必要繼續。」

他一邊攪動著咖啡，一邊淡淡地說下去：

「我會回咖啡店工作。」語氣仍然和平時一樣一模，冷靜、準確。

我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但我看不懂。

看不懂他的表情，看不懂他說這些話時，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因為他的那雙黑眸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不捨。

沒有猶豫。

沒有情緒。

乾淨得像無風的湖面。

「……那鑰匙呢？」我輕聲問。

雅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放回原位就可以。」

他說得很自然。

「門口左邊櫃桶第二格。」

自然得……就好像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短暫的意外。

我低低「嗯」了一聲。

用有點顫抖的手拿起面前的咖啡啜了一口——五匙糖是我的甜度。

「我……我先回去了。」

我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回原處。

低著頭，有點狼狽地站起來，快速地轉過身去。

然後，慢慢走到門邊，從口袋裡把那條還帶著我體溫的後備鑰匙，放回櫃桶裡。

金屬碰撞木板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喀。

我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被放回去了。

「……拜拜。」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繼續留在這裡，很多東西，就會慢慢變得不一樣。但原來，只有我是這樣想。

身後的空氣，安靜了兩秒後。

雅的聲音再度傳來：

「等一下。」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轉過身，眼裡還帶著來不及掩飾的期待——

是不是，其實他也……

我滿眼希冀地看著他。

雅依舊坐在桌前，低頭看著那杯只被動過一口的咖啡。停頓了半秒：

「妳沒喝完。」

我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那杯加了五匙砂糖的咖啡，還剩下大半杯，熱氣已經快散光了。

我張了張嘴，但最後，只能輕輕「嗯」了一聲。

我重新走了回去。

拿起杯。

咖啡已經開始不熱。

甜味變得有點膩。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將那杯糖水喝完。

雅一直注視著。

像只是確認，事情有沒有被好好完成。

嚥下最後後一口苦甜後，我把空掉的咖啡杯輕輕放低。

「……現在，可以了嗎？」

「嗯。」雅淡淡地點頭。

我忽然有一瞬間，好想笑，但笑不出。

因為我終於發現——

原來直到現在，我還是在期待，期待他開口留住我，哪怕只有一次。

但沒有。

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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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當走下了三階梯級時，忽然停住。我發現自己竟然還在等，等樓上那道門打開，等雅察覺到然後追出來叫住我，像平時那樣冷冷地喊一聲「花憐」……只要一聲就夠。我站在樓梯中間，安靜地等了幾秒。樓上始終沒有聲音，只有走廊燈微弱的電流聲，然後我才重新往下走。

——咯。

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

想去摸那條鑰匙。

——咯。

直到摸空那一瞬間。

——咯。

我才意識到。

我真的已經把它還回去了。

——咯。

聲音落下那一瞬間——

終於忍不住。

「唔……！」

我立刻猛地抬起雙手，死死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不能哭出聲，這是我最後能保持的自尊。

肩膀抖得厲害。

視線一片模糊。

但我還是拼命對自己說——

雅只是擔心我的身體。

我一邊慢慢地走下樓梯。

腦海裡一邊不停重複著——

沒其他意思。

他只是，不再需要我了。

直到後來。

連我自己都開始分不清。

我究竟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求自己相信。

回家的路上，眼淚從未停止過。哭到最後，我連自己怎樣洗澡、怎樣換衣服、怎樣躺上床，都已經不太記得。

只記得，我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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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當刺耳的鬧鐘聲響起時，我的頭痛得像是經歷一起慘烈的宿醉。

我伸手拿起手機，關掉了鬧鐘後就隨手扔開，現在是早上七點鐘。

清冷的房間令我窒息，我望著天花板，腦海裡第一個浮出的念頭是——

我還得去上班。

但就在下一個微秒，另一個更殘酷的念頭又浮上來——

我要用什麼表情上班？

笑？我現在，還笑得出來嗎？光是想到要和平時一樣，對同事微笑、說話、假裝正常，溫熱的淚水又慢慢湧出來。我立刻拉高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蓋死在黑暗的被窩裡。

不想見人、不想工作、不想起床，我什麼都不要做。被子外面的手機震了一下，我連看都沒看。

「都說了……我不想工作……」

我把身體蜷縮得更緊，就這樣在被窩中呆著讓時間流逝。

不知道……雅現在起床了嗎？

他昨晚……有好好睡著嗎？

一定睡得很好吧？畢竟昨晚他趕我走的時候，就和平常的他沒而樣。

「不用再過來了。」雅說的這句話的時候，腦中哪怕一秒也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吧？他說今天會去咖啡廳上班的，我中午過去會見到他站在吧臺嗎？他一定會如常一言不發地給我泡咖啡吧？還會幫我加上五匙的砂糖。

想到這裡，耳邊又突兀地響起他那聲冷冰冰的——

「咖啡沒喝完。」

「到底關咖啡什麼事啦！」

我尖叫著，用盡全身的氣力把枕頭狠狠砸向牆上。

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我坐在床上，一直哭。不知是不是哭累了，直到最後，我還是爬了起來，手腳並用地慢慢爬去廚房。一把扯開電冰箱的門，裡面剛好剩下幾罐之前買了沒喝的啤酒。

我直接手指扣住拉環，猛地一拽——

啪。

第一口，很苦。

第二口，也是。

但喝到第三口時，胸中那種被堵住的感覺，終於沒那麼清晰。

我坐在地上，背靠電冰箱，開始忍不住罵人：「你以為我想照顧你啊。」、「石頭。」、「你以為我沒人追求啊？」、「過河拆橋……」

說著說著，又開始不爭氣地鼻酸。

像要把眼淚吞回肚中，我一邊罵、一邊把冰冷的啤酒往嘴裡灌。

或許是不習慣喝酒，腦袋嗡嗡作響。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時候還在讀書。

阿龍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有間舊戲院半夜會鬧鬼。結果最後變成我們三個一起去看恐怖電影。

電影其實很無聊，但我中途還是被嚇到兩次。

第一次時，我下意識抓住了雅的手。等反應過來時，我立刻放開了他，整張臉都熱了。但雅只是木無表情地看著螢幕，好像完全沒有發現我剛才的動作。

我原本以為這事就這樣尷尬地過去了，直到電影快播完時，他忽然很平靜地開口：

「妳每次在感到害怕的時候。」

「啊？」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轉過頭看他。

「會先閉氣。」

他仍然望著前面。

「所以，不難預測。」

……混蛋。

原來他全部都知道。

我抱著啤酒罐，忽然間又想哭了。

明明那時候，我只是因為這種小事，就已經自作多情地高興了一整晚。

咕嚕咕嚕。

第一罐喝完了。

啪。

又打開了另一個罐。

我忽然想起阿龍以前說過的那套理論——「對頻」。

他說。

只要長時間注視著某些東西。

就會慢慢開始同步。

理解它、靠近它。

最後，甚至變成和它相似的存在。

我望著手上的啤酒罐，整個人好像陷入了一種發呆狀態。

如果是這樣。

那當我一直看著雅的時候。

雅是不是也會……慢慢開始看見我？

這念頭才剛一浮現，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愚蠢給逗笑了。

明明阿龍說的不是這樣。

但我第一個想到的，卻是雅。

我忽然想通了。

雅其實一直都在觀察人。

觀察情緒。

觀察反應。

他只是……不明白。

但如果「理解」真的是能夠慢慢「對頻」的東西。

那麼，只要一直讓他只能看著我，是不是終將會有那麼一天，雅也會開始慢慢明白——

明白我現在這種，快要把心臟撕開的感覺？

我低頭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想法，好像有點蠢。

但不知道為什麼，原本被挖空了的胸口，忽然又沒有那麼痛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坐了多久。啤酒罐倒在地上，裡面剩下最後一點泡沫，窗外越來越光亮，房裡只剩下電冰箱低低的運作聲。

酒精的影響逐漸退了。

原本停止了的思緒，又開始重新轉動——

如果我變得更有用一點，雅……會不會再次需要我？

理智清醒才了一點，浮現的第一個念頭，還是雅，我低頭苦笑了一下。

我慢慢爬上沙發，拿出筆電放在大腿上。這時我聽到睡房的手機又在震，我鐵了心不理會它。自從上次查過後，今次更得心應手了，我這才發現原來關於靈異的資料根本多得異常。就像一直有很多人，不停在記錄這些事情，只是正常來說，沒有人會真的走進去看。

我手指瘋狂地按著筆電，不停地往網路的深層翻閱。

一頁、一頁。

電腦散發著慘白的光芒，裡面的內容，越看越讓我手腳冰冷。

一直都有無數和我們一樣經歷過恐怖事件的倖存者、或者罹難者的親友，絕望地用文字記錄著他們反常的慘烈經歷。

突然我的視線被一行字死死吸引住——『夢境同頻』。

有些極其可怕的存在，會透過夢境作為最直接的媒介，強行將自己的記憶灌進活人的大腦，從而達成對頻。

雅曾經和我說過的——「夢裡的那個。」、「每天，都會更接近一點。」

他根本從一開始……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我求救，我卻從來都沒認真地，開口問過他。我咬著下唇，緊握著拳頭，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個清醒的耳光。

資訊就如海水一樣湧進我腦中，可是我不管怎樣在搜索欄輸入各種關鍵字，就是找不到「黑色黏液」的情報。忽然，腦海裡一道靈光乍現——

那種腥、腐肉的臭、血煮沸了的甜，那令人永世難忘的氣味。第一次是在地底，之後是碟仙時，還有新娘潭，陳師傅……

每一次，只要那股腐臭味出現，總有些什麼被……

嗡嗡嗡——嗡嗡嗡——

睡房裡那部該死的手機，在此刻突然間又再次爆發瘋狂的連環震動，硬生生地將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絲線索，給震得煙消雲散了。

我粗暴地推開筆電，站起身，踩著無比沉重的腳步，氣沖沖地走了進睡房，我右腳一踏進去，手機就完全靜止了。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一把抓起手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把它摔到地上的衝動。看著手機屏幕，剛剛不停打來的號碼……全部都是阿龍。螢幕上顯示的未接來電次數——整整十個？

我沒任何耽擱，立刻按下回撥。幾下響聲後，裡面傳出：「你撥打的號碼未能接通……」

「搞甚麼飛機啊。」

正想把手機丟回床上時，手掌心又傳來一陣震動。

「喂，阿龍，你康復了嗎？你突然發什麼瘋打這麼多——」」

我的話還沒說完，阿龍的聲音直接從話筒衝出來：「花憐！妳現在人在哪？雅呢？」

「我……我在自己家啦，怎麼了？」我怔了一下，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見過阿龍這麼兇的。

「妳這白痴！我不是叫妳留在雅身邊嗎？」

「他說不需要我！趕我回家！你以為我想回來啊？」我壓抑了整天的委屈都發洩在阿龍身上。

電話那頭的阿龍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語調冷靜下來：「妳聽好，陳師傅死了，妳現在立刻過去找雅，我從今早開始打他的手機就沒人接。」

「死……死了？」

雖然當晚我在現場看到她的狀況，但我一直不敢去想。

「我現在正找人救雅，人不在香港，兩天、不、我明天便回來，妳給我現在守在雅身邊直至我來，懂嗎？」

我隨即像發了瘋一樣換掉身上的睡衣，連滾帶爬的衝出家門，心裡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把機車隨便丟在路邊，便隨即衝上樓。我的全身一直在發抖，樓梯的感應燈壞了一盞，昏黃的燈光一下、一下地閃爍著。而越接近雅的家門口，那股味道，就越濃。不是垃圾味，也不是死老鼠，而是某種，濕掉的腐肉，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我伸手去摸口袋，指尖卻只碰到空蕩蕩的布料的瞬間，我發現那扇開根本就沒完全關上。

「……雅？」

我推開門，下一秒，那股腐腥味直接灌進喉嚨，我差點當場吐了出來。

屋內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某種黏稠液體滴落地面的聲音。

——滴。

我強忍著大腦一陣陣傳來的眩暈感，往前邁進了一步，鞋底忽然踩到了些濕滑、軟綿的什麼。

——啪唧。

我的腳下是一團濕透了的紙巾，上面吸滿了暗紅色的血，和某種像石油一樣的黑色液體。

我呼吸一下停住，顫抖著手摸向玄關打開了大廳的燈，然後我終於看清——桌邊、地板、牆角、全部都是血跡與黑液。就像是昨晚我離開後，有人整晚都在這個漆黑的房間裡，不眠不休地、瘋狂地擦拭著自己身上流出的毒血。

雅，他就那樣孤零零地坐在床邊，頭深深地低垂著。身上那件原本一絲一茍的黑襯衫，此時已經被徹底浸得濕透。但那根本不是汗水，而是帶著腥腐惡臭的鮮血與黑色黏液。

似乎是聽見我的腳步聲，他終於意識到我，慢慢抬起頭，他的瞳孔渙散得厲害。

「……妳來了。」

雅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得不再像人類的聲音。

「好癢。」

雅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臂。

那些黑斑又再度裂開了，黑色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滴落著。

「妳昨晚走之後……」

他停了一下，右手用力地掐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像在竭力地集中精神。

「我……打開門……找……之後……它又開始。」

我的心臟在這一瞬間沉入了深淵，我衝過去站雅面前，不顧那些噁心的黑液，輕輕摟住了他發抖的身體。

「雅，是那個夢嗎？」

他在我懷裡，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用細若遊絲的聲音開口：

「它已經走到門前……」

他掙脫了我的雙手，身體往後挨，抬起頭望向我，眼睛卻沒有焦點。

「但我醒不了。」

「明明以前……」

他眉頭皺在了一起，像開始分不清什麼才是現實。

「以前那樣做……就會醒。」

我凝望著雅的眼睛，裡面連黑暗也沒有，只剩一片虛無。

「雅……」

他沒有回應我，只是低著頭，重重地呼吸著。我第一次見到他這個樣子，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裡逐漸失控。

看著他發抖的指尖，我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問：

「……你是不是很害怕？」

雅的身體抽動了一下，才慢慢擠出了三個字：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很久，像正在腦中再次挖出某種以前從未出現的感覺。

「只是……」

「昨晚我醒來，發現妳不在的時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會開始很難呼吸。」

我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身體會自己發抖，心臟會跳很快。」

雅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撞。」

他停頓了半秒，最後，才用一種近乎透明的氣音對我說：

「這個……」

「是害怕嗎？」

我說不出話來，胸中傳來一陣刺痛。

一直以來，都是雅把我從黑暗拉回來。無論是達德還是大館，他永遠都走在我前面，也永遠比我更平靜。我甚至一直以為，雅是不會害怕的，可是現在，他毫無防備地坐在我的面前，呼吸亂得像快要碎開。我第一次覺得，他好像正在慢慢沉下去，而且，現在唯一能拉住他的人，就只剩下我。

這一瞬間，我心裡那股痛感，忽然又變成另一種東西。

很熱。

卻又讓人移不開視線。

然後，雅的呼吸忽然慢了下來。他沒對焦的雙眼望向前方，像又再一次被拖回某個地方，他的聲音開始變了，變得很輕，很遠，像不是對我說話。

「房間……沒消失。」

「很濃的腐腥味，就像地底一樣。然後……」

他猝然停住，那雙黑瞳在我的注視下，開始慢慢渙散。

「有些什麼……進來了。」

我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雅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到我的存在，只是怔怔望住前方，開始慢慢說下去：

「黑暗裡……」

「有很多光。」

「愈來愈多……」

「聚在一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像正在看著那些畫面。

「最後變成一大片白。」

「亮得剌眼。」

「但裡面……」

他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有一點黑。」

空氣一剎那降到了冰點，雅的視線仍然停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開始擴散……」

「慢慢擴散。」

「全部都變黑。」

他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

用一種完全不像他的聲音開口：

「空的東西。」

停頓了一下，雅抬頭看著我微笑：

「——才裝得下我們。」

我全身忽然冷得打顫，覺得剛剛說話的東西，好像不是雅。

「……雅？」我伸手碰了碰他。

沒有反應，他的視線仍然落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我這下徹底慌了。

「雅！」

我一把抓著他的肩膀，搖晃著他單薄的身軀。

「你清醒點，看著我啊。」

沉寂了整整兩秒鐘，雅的瞳孔終於輕輕動了一下，像剛剛才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然後慢慢望向我。

「……花憐？」

我喉嚨發緊得快要窒息，卻還是立刻低聲開口：

「沒事了……我幫你處理傷口，別怕。」

我不敢再讓他繼續說下去了，我急忙幫他擦走身上的血，還有那些黑色液體。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毛巾擦過皮膚的聲音。

但我的腦袋，卻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起來。

地牢、新娘潭、陳師傅、腐腥味，還有雅短暫的好轉。所有畫面，忽然開始一點一點連在一起。

一個荒誕、危險的念頭浮了上來，但我不敢再想下去，甚至連碰都不敢碰，我只是立刻移開視線，像只要不繼續想，那件事……就絕對不會是真的。

我感覺到懷裡的雅又開始出神了，他張開的眼睛裡像有些什麼快速地消失著。

「雅？」我急忙叫他。

沒有反應。

「雅！」我用力地捧著他的臉，強迫他與我對視。

他猛地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那一瞬間，我心裡升起強烈的不安。

我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

五點。

窗外已經開始被夕陽染紅。

然後。

我忽然開口，聲音快得連自己都像在逃避什麼。

「雅，我們去教堂——」

「我們去找神父。」

轟隆隆——

我們幾乎是衝出去的，夜風狠狠刮在臉上，我連安全帽都差點戴不好。

「雅。」我回頭望住後座的他，「你抱緊我。」

雅沒有回答，只是很安靜地坐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低頭望了一眼手錶。

五點三十分，還有半個小時，來的及。

我立刻扭盡油門，機車衝進繁華的街道，紅燈，霓虹，便利店，全部都被拉成模糊的光。

我腦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拜託……

我們衝進教堂時，裡面仍然亮著燈，神父依舊站在十字架下，我當場鬆了一口氣。

「神父——！」

我拉住雅那冰冷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我的聲音此刻抖得不成人形，帶著近乎崩潰的哭腔：「求求你……你幫幫他啊……」

神父明顯怔了一下，但當他看到雅身上的黑斑時，神情立刻變了，快步走了過來。

「慢慢來。」他平靜地開口，「神會聽見你們的聲音的。」

「不！他……他被什麼纏上了——」

我扶著雅的身體，他四肢無力般挨著我。

「他身體在腐爛……」

奮力托著他帶到神父前面

「他整晚在做同一個夢……」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只能顫抖著手，輕輕拉低雅衣服的領口，讓神父看那些傷口，那些裂開的皮膚，那些滲血的痕跡。

神父凝視了很久，他的視線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懷疑，只是很深的憐憫。

「孩子，過來。」

神父領著雅，慢慢走向教堂內堂，白色的聖母像安靜地佇立在無數的燭光裡，悲憫地低頭俯視著眾人。

「跪下吧，孩子」

雅像個精緻的木偶，順從地按神父的話跪了下去。

神父面色莊嚴地站在他的面前，輕輕將手掌覆蓋在雅的頭上，開始低聲禱告。

他一直低頭望著雅身上的黑斑，眉頭皺得很深，似乎有些地方……連他都感到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漫長的禱告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著。

「這不像惡意。」

他的聲音落下，整間教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神父目光很沉。

「比較像是……」

他停頓了很久，像在腦中斟酌著詞彙，不知道是否應該這樣說。

「一些沒有離開的東西。」

周圍的燭光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太深了，深到……」

神父的聲音裡滿是嘆息。

「連死亡都帶不走。」

然後，神父繼續低聲誦讀經文。

整間教堂再次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聲音。

雅一動不動地跪在聖母像前。

深深地垂著頭。

神父伸出左手，拿出一尊精緻的銀質器皿，指尖蘸取了潔淨的聖水，輕柔地將晶瑩的水滴灑到雅的頭上。

就在那一瞬間。

雅一直低垂著的頭突然抬起。

我心口猛地一縮，因為我看到，他正在望向神父的身後——教堂深處。

那裡明明空無一物，但雅的瞳孔裡，卻像望到了某種東西。

「雅？」我忍不住低聲叫他。

沒有任何反應。

下一秒。

一股強烈的暈眩感忽然襲來。

眼前的燭光開始扭曲，耳邊的禱告聲慢慢變遠。

然後。

我看到了。

在黑暗裡。

有一個女人。

她正緊緊抱住眼前的男人。

很用力，像只要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

而男人身後，站著很多人，密密麻麻，安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聲音。

沒有風。

整個世界寂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很久。

女人慢慢鬆開了那雙死死環繞著的手。

然後。

她轉過身。

一步。

走向前方那片漆黑，像被污染後的光海。

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黑暗慢慢淹過她的身體。

腳踝。

膝蓋。

腰部。

胸口……

直至最後一縷黑色的髮絲終於被黑暗沒過。

而那個男人。

始終一直望著那片黑暗。

直到最後。

也慢慢走了進去。

我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如同溺水初醒一般。肺部傳來劇烈疼痛，彷彿，剛才身體在幻象中忘記了呼吸。

神父的禱告聲也剛好在此時停下。

燭光仍然靜靜地燃燒著。

剛剛的一切，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神父慈祥地看著雅輕聲開口：

「現在，你是神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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