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門，路邊只剩下一些小攤販，沒有了城中那樣巍峨的建築。我在路邊走了一陣，終於看到了老闆說的吳記餛飩。那時已經未時了，我和兩個門衛從吃完早餐後就沒有進食，此時吃午飯的人也陸陸續續走了，我們便到吳陽的攤位上坐下，叫了幾碗餛飩、幾碟小菜，邊談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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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陽看了我的吊墜，驗了身份，二話不說就從懷裡翻出一本破舊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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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那人，好賭，欠債。欠的債，都在這兒。」他翻到某一頁，推到我面前，「三十七兩，利滾利，年底要還四十五兩。他急著娶媳婦，就是填這個窟窿。墨家莊子給的工錢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劉家小妹在那工作那麼久了，王虎饞她存款呢。就算沒存款，那小娘子來城裡買菜的時候衣著光鮮，就那些衣裳也能賣好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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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帳本，拿出小本子記下，又問：「他的肉攤生意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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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還行，但他就好賭啊。賭這習性，賺再多的錢有什麼用？」吳陽嘆了口氣，「贏了錢就去喝花酒，輸了錢就打媳婦……前頭兩個，就是這麼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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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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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陽搖頭：「沒人敢說。但他喝醉了會嚷嚷，說什麼『女人就該打，不打不聽話』，聽過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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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了其他的，吳陽說他也不知道了。畢竟此地離耘村和王屠戶住的村子也有些距離，我和門衛吃完之後便道了謝，起身往村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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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戶那邊的村子裡，村口有個茶水攤。我便帶著人順道在茶水攤坐下來，要了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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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也沒什麼人，老闆娘很快就把茶送來了。她看著和善，能說話，我便道：「大娘，您這兒的茶真香。」我笑著說：「我第一次來這邊，附近有啥好吃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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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被我逗笑了：「小夥子嘴真甜！往前走有家燒餅不錯，轉角有家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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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一會兒，我才像是不經意地問：「對了，我聽說這邊有個王屠戶？他是不是在城裡開舖子？我家裡母親老愛吃肉了，聽說他的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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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的臉色變了一下，壓低聲音：「他的肉是還行……但那人，哎，你別跟他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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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我裝作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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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左右看看，小聲說：「他前頭兩個媳婦，一個落河，一個投井……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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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故作震驚：「怎麼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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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趕忙噓聲讓我安靜：「這事兒大家都不敢談……但多少是有些貓膩了。哪個人好好的，會自己往水裡跳？這肯定有問題嘛……但再多的，我便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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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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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聊了幾句別的話題，我才付了茶錢，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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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觀察了一陣，我又在一個雜貨舖前停了下來。走進去之後我順手挑了一點燈油和幾個乾貨，去櫃檯結帳的時候順口和老闆聊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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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看你們這裡，地靈人傑啊！城旁邊的那條河也經過這裡，是不是風水不錯？哎我家中老母就愛這山水風光，我想著要不要在這裡盤個屋子住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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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點點頭：「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唉，咱們這兒也有點困擾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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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困擾？」我狀作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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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說啊……」老闆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我家就在後頭。前幾年啊，夜裡老有女人的哭聲和慘叫聲傳過來！斷斷續續、一聲一聲的，聽著淒苦無比……哎呦，那會兒我們都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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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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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欲言又止：「這……我們也不清楚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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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並不想說，只是像是在勸退我，只好點了點頭收拾東西，走出了雜貨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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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逐漸偏西，我走出雜貨舖，正想著要去哪兒看看的時候，卻看到一個膘肥體壯的漢子大搖大擺的從路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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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念一動，往牆邊一站，裝作在和門衛議事的樣子，盡量不讓自己太過顯眼。那人完全沒注意到我們，繼續向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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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提著酒壺，滿身酒氣，嘴裡罵罵咧咧的。路邊有隻野狗蜷在牆角，看到他走近，瑟縮了一下，發出低低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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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戶經過的時候，猛地一腳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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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野狗慘叫一聲，滾了兩圈，掙扎著想爬起來，後腿卻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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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戶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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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著他。」我低聲吩咐其中一個門衛：「看他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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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領命，立刻匿了聲息悄聲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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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才快步走到那隻狗旁邊。牠渾身發抖，後腿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血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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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手。牠先是瘋狂的向後瑟縮，但因為身上有傷，躲不開，還是被我碰到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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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摸了摸牠的頭，盡量將動作放輕柔一些。牠見我沒有敵意，又聞了聞我的味道，才慢慢放鬆下來，嗚嗚的舔了舔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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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瞬，轉頭看向另一個門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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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惑的看著我，我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大哥，外袍借我一下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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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衛滿臉困惑，我低聲道：「我那個……我的外袍是老闆的……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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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覺得有些好笑，但立刻脫下了外袍，讓我把牠裹起來，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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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很輕，瘦得肋骨一根根都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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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跟我回家。」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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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舔了舔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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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便是最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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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狗交給一個門衛讓他抱著，接著來到了村外的一個破廟。這裡更偏僻、更杳無人煙，推開了殘破的門板，裡頭有幾個地痞聚在篝火邊，啃著手裡的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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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人是這附近的混子，我大概識得。為首的綽號叫「泥鰍」，二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很精。昔年還沒去老闆那裡打工的時候，和他們打過幾次照面。但現在他們或許認不出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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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勞駕。」我敲了敲門板：「找你們打聽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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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看著我挑了挑眉，站起身來，支著下巴走到我身側，打量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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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誰呀？光鮮亮麗的……怎麼跑來我們這兒打聽消息？」他做勢要掐我下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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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忙偏頭躲開，下意識就要臉紅咬唇，但立刻強行正了正色：「這是生意，放尊重點！」身後的兩個門衛也立刻擋到我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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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行行行……別生氣。」泥鰍笑道：「要問什麼？說吧。我估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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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幾錢碎銀子放在他手心：「別估了，讓你們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不是來跟你們談判的，是來讓你們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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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一臉「你什麼人敢這麼囂張」的表情，但看到那兩個門衛，又把話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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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西賣肉的那個王屠戶，關於他之前死的兩個妻子，你們知道什麼？說得讓我滿意的，還有錢。」我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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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大抵是看我給的真的不少，立刻搶道：「王屠戶那兩任媳婦，頭一個，是懷孕的時候被他弄死的。那時候他在外頭欠了賭債，回家要錢，媳婦說沒錢，他就打她媳婦。哭得那叫一個慘啊……他那時喝醉了，大抵是聽著女人哭，又覺得煩，直接拖拖拽拽把人往家後頭河裡一拋，咕嘟咕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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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個推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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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呢？」我聲音發緊，手有些抖，但還是勉強鎮靜，又給了泥鰍一小塊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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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我知道，第二個是自己跳的。被打得受不了，半夜爬起來，跳井了。」另一個地痞回道：「她也是被打好久了，從嫁過來就一直被打，沒幾個月人就瘋瘋癲癲的，總說胡話，但跑出來又被王虎抓回去。鄰居聽見哭聲，但沒人敢管。第二天撈起來，說是『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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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了筆，紙上被戳了幾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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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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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就是他欠的債——城南的『順子』、城北的『老金』，都借過他錢。這人輸急眼了，啥事都幹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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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是在紙上寫下：順子、老金。然後讓剛剛發話的幾人過來，一個個給了些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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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還知道什麼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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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一下沒了聲。過了一會兒，才有另一個較為年輕的說道：「小爺啊，你這樣突然衝進來盤問，我們沒準備的。你要是真需要消息，給我們幾天，包準給你把王虎的底都翻出來，連他底褲什麼顏色都給你打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完，一旁的幾個人都笑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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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舊神色疏淡：「我知道了，但我沒那個時間。」說完，我指了指北邊的方向：「城北羲和道的莊子，有什麼消息，兩天內，自己去那裡投。要是來了有用的消息，賞金翻倍。」說完，我轉頭對門衛示意了一下，轉身踏出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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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羲和道……那是誰啊？」我聽見後頭的地痞嘀嘀咕咕：「大抵是某個有錢人的狗腿子吧，瞧他那個樣子……後面的人還抱隻狗？奇奇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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