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平安無事的過了幾個月,在二月末的時候,老闆突然說他三月要出門。說是暗香那頭有個任務要接,大概得去一個多月,因此他在工錢櫃上面貼了紙,寫明了會一次發放二月、三月的工錢,在三月末時便不再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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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知曉他有時得出門好一陣子,因此也沒有在意,日子還是照常過下去。因為掃老闆屋子的活變輕了,我可以花更多時間去學習,因此在這段時間我算盤打得又快了許多,字也多認了不少,不過大抵是覺得沒事了,有點學過頭,那陣子總熬夜,錯過飯點是常事。原先我一般都是自己去後頭大廚房煮,或者去劉小妹他們那兒蹭一點,但現在老闆不在,她們也只做自己的了,所以偶爾要是過了點我就沒吃直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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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我照例去門口接引來送貨的雜貨行夥計,那會兒採購的品項很多,又繁雜,我讓人搬著東西到後頭去慢慢分發。過程極其繁瑣,又要對東西的重量又要對帳,弄完的時候我覺得頭都有點暈。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險些直接栽倒下去,幸好被張叔扶住了。他擔憂的問我:「小林啊,你身體還好不?別把自己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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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莫非是之前太累了,老闆一走壓力源消失了,那些病痛就通通湧上來……罷了,休息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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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想著不能再晚睡了,亥時就熄了燈。結果隔天就收到老闆從雲夢寄來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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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是老闆龍飛鳳舞的字跡,勉強能認出是「小林啟」。我拆開來,裡頭只有薄薄一張紙,文字的語氣是老闆一貫的簡潔,甚至更隨意了些,但意外的帶了點輕快:「小林,見字如晤。遇事,歸期不定。約莫三四月,或更久。工錢照發。附上憑證,每月初持此往裕豐錢莊支取四十兩。你月錢三兩照舊,你看著工錢櫃上標示分,帳目清楚即可。會有餘錢,收著,若有變可使用。無事發生則吾歸時交還。莊中諸事,你自決斷。非關生死,勿來煩我。另,廚房米缸下左數第三磚鬆動,內藏應急銀二十兩,非急勿動。墨漪,雲夢澤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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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末尾,果然附了一張正式的錢莊憑證,上頭是老闆親筆並加蓋私印:「憑據支取。羲和道莊管事小林,每月可從墨漪裕豐錢莊帳內支取白銀四十兩整。」錢莊的朱印赫然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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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信紙,一時無言。這信裡……交代是交代了,銀錢也給了,甚至還留了應急的銀子。但字裡行間,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別來煩我,天塌了也自己頂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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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句「遇事,歸期不定」,輕描淡寫得彷彿只是路上耽擱了一日,而不是要拋下莊子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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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湊過來看了眼,咂咂嘴:「老闆這……還真是信任你啊,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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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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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非關生死,勿來煩我」八個字,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這哪裡是信任,這分明是……徹底的擺爛,與理直氣壯的丟包啊。不過以前倒也沒發生過這種事,老闆是遇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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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拿著老闆的憑證去錢莊,支取現銀,再帶回去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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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準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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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一趟那家老闆之前說過的布莊。以往我的衣裳都是隨便買的成衣,能穿就行,頭髮也是隨意紮一紮,不擋眼睛不影響工作就完事。但若是要代表莊子出面,可不能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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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布莊之後,布莊老闆迎上前:「小哥,今天想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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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說的,強硬點。要沉穩,現在我不是只是一個野孩子,我是老闆莊子裡的……管事。我強行斂了神色,讓自己看起來淡然一些,對布莊老闆說道:「我是城北羲和道莊子的管事小林,以往老闆倡著節儉,便一直未給自己置辦身好點的衣裳。眼下需要了,因此來這兒看看。你們這兒有沒有合適的衣裳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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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老闆聽我自報家門,臉上笑容立刻真切了幾分,還帶上了一絲瞭然:「原來是墨爺莊上的小林管事!失敬失敬。墨爺可是我們這兒的老主顧了,他眼光獨到,每次來挑的料子和款式都……」他話說到一半,大概是看我神色緊繃、衣著樸素,話鋒一轉,笑呵呵道:「管事小哥是第一次來置辦行頭?莫急,我這兒常給各家管事、賬房先生備著合用的衣裳,既體面,又方便做事。來,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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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我到櫃檯旁,指著幾匹顏色沉穩的料子:「管事們常選的有這幾樣:靛青、深灰、赭石,耐髒,顯穩重。夏天可用這細麻,透氣;春秋冬可用這厚實的棉布,挺保暖。小哥你看看喜歡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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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布料,心裡完全沒底。老闆平日穿的衣料,摸上去輕軟光滑,顏色也多是玄色、墨藍、深灰之類暗調卻風雅的色系,跟我眼前這些沉甸甸的實用料子截然不同。我勉強回憶著在鎮上見過的幾位體面管事的穿著,指向那匹靛青色的棉布:「這個……看著不錯。做成衣裳,大概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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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老闆熟練地拿起軟尺:「得先給您量個尺寸。款式嘛,管事們大多做直裰或裋褐的改良款,比短打正式,比長衫方便活動。袖口可以收緊些,腰身這裡加條同色系的寬腰帶,既能束緊幹活,也顯得精神。」他一邊給我量肩寬臂長,一邊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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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靛青棉布,一匹足夠做一身還有餘。布料價是三百五十文。手工費,看您要尋常針腳還是細密些的?尋常的,一百二十文;若是要像給墨爺做衣裳那般的精工細作,就得二百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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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快速盤算。布料加尋常手工,四百七十文。這對我而言不是小數目,幾乎是月錢的六分之一。但我現在是管事了,這筆開銷……似乎又是必要的投資。我試圖回憶老闆那種漫不經心卻總能壓價的神態,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老闆,你看……我是墨爺莊上的人,又是頭回自己來做衣裳。這價錢,能否再……優惠些?布料……三百三十文?手工……一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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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我就覺得臉有點熱。這砍價砍得毫無技巧,簡直像在乞求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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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莊老闆果然笑了,不是嘲諷,而是那種看晚輩學步的寬和笑容:「小林管事,實不相瞞,給您報的這布價,已是看在墨爺面子上的老主顧價了。這料子,旁人來買,少說也得三百八十文。至於手工,」他頓了頓,打量了一下我緊張的樣子,揮揮手,「成,就當交個朋友,總共四百三十文。布料三百五,手工八十,如何?這手工保證給您做得妥帖結實,針腳絕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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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大概已經是底線,再爭下去就不體面了,反而顯得小家子氣。於是點點頭:「那就多謝老闆了。手工……請做得細緻些。」我還是補了這一句,雖然可能因此又少了點砍價的「成果」,但我不想衣服沒穿多久就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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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布莊老闆爽快應下,記下尺寸和要求,「三日後晌午來取,保您滿意。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從櫃檯下拿出幾條深色的頭巾,「許多管事圖方便,也會用這個束髮,既整潔,幹活也利落。這個算添頭,送您一條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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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條靛藍色的頭巾,布料厚實,觸感不錯。「多謝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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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氣什麼。以後莊上要有什麼採買,或是墨爺需要什麼,儘管來找我!」布莊老闆笑著將我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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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布莊,我摸了摸那條頭巾。四百三十文……心還在滴血。但想到三日後就能有一套像樣的「管事」衣服,心裡又隱隱升起一絲陌生的期待,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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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對得起這身衣裳,更得對得起老闆那封寫著「非關生死,勿來煩我」、卻把整個莊子和四十兩銀子都丟給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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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月末的時候,我帶著兩個門衛去錢莊領現銀。因為得拿著四十兩銀子走動,怕遭人洗劫,所以才多帶點人。那日穿上新衣裳,帶著他倆走到裕豐錢莊門口,讓他倆在外等著,自己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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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莊的櫃檯帶著一股銅錢與陳年帳簿混合的冷冽氣味,我攥緊袖中的憑證和私印,走向唯一空著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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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後的夥計抬起眼皮,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我的衣服、臉,最後落在我手上。「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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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取現銀。」我盡力讓聲音平穩,將憑證和私印從袖中取出,不輕不重地放在光潔的櫃檯上——我想像老闆放東西時,總有種隨意卻不容忽視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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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沒碰,先細細看了一遍紙面,又拎起私印對著光端詳。時間靜默地流淌,只有他指尖翻動紙張的細響。我站得筆直,心裡卻在打鼓:千萬別出錯,老闆的字是亂,但印肯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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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目不小啊,四十兩。」夥計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卻把憑證和印信往左右分開,隔了老遠。「墨爺近來可好?許久未見他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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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瞬間閃過老闆那封「遇事,歸期不定」的信,以及他平日裡莫測的行蹤。不能實說,也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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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著腦中老闆可能會有的反應,讓面色沉下幾分,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與疏離:「老闆雲遊訪友去了。他的行蹤,豈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隨意打探的?」我頓了一下,指尖在櫃檯上輕輕一點,學著老闆催促人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壓迫感,「夥計,憑證印信皆在,還請快些辦理。莊裡事務繁多,耽擱不起。若是誤了事,老闆回來怪罪下來,你我都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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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評估的意味更濃了。他沒接話,卻又拿起憑證,指著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按規矩,大額支取需核對筆跡留存。墨爺這字……頗有風骨。不知平日運筆,是更偏瘦勁疾速,還是豐潤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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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緊。老闆的字?那根本是隨心所欲的狂草,高興時飄逸如風,不耐煩時簡直像鬼畫符。但這話絕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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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作思索,狀似回憶道:「老闆筆走龍蛇,形隨意動,並無定勢。時而飄逸,時而沉凝,全看當時心境。這張憑證上的字跡,確是老闆親筆無疑,其神韻我是認得的。」我用衣服高深莫測的樣貌說道,即便我自己也經常要連蒙帶猜才能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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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似乎有些出乎夥計意料。他再次沉默,這次是將憑證與留底的樣本細細比對,又拿起私印重重壓在印泥上,在廢紙上試蓋了幾次,與憑證上的朱印反復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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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衫,可能已被細汗濡濕了一小片。但我逼自己站在原地,目光不閃不避,甚至學著老闆等得不耐時的樣子,將視線微微放空,落在夥計身後的某個虛無點上,顯得心思已不在眼前這瑣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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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夥計將憑證和私印推回我面前,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冷淡似乎淡了一絲,但仍無笑容。「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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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入內,片刻後與帳房一同出來,兩人低語幾句。帳房也審視了我一番,但沒再多問。隨後,便是令人安心的、銀兩過秤的細微叮噹聲,以及紙張包裹的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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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錠十兩的官銀,用厚紙妥帖包好,沉甸甸地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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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兩足銀,請點清。」夥計的語氣,已然是純然的公事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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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當場打開清點,而是穩穩地接過,入手沉實的份量讓我的心也跟著一定。我將其交給身後一名門房妥善抱住,自己朝夥計略一頷首,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卻也帶上了一絲結束事務的淡然:「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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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離開錢莊後,直到走出那條街,轉進巷子,我才悄悄鬆開一直微微握拳的手,掌心一片濕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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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事,咱現在回莊?」抱著銀兩的門衛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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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回莊。」我應道,調整了一下頭上那條靛藍頭巾。剛才在裡面,它就像一道緊箍,提醒我時刻不能鬆懈。現在,它只是一件實用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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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緩緩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與微弱的成就感的虛脫。我剛才……應該算是過關了吧?沒有丟老闆的臉,也沒有誤了莊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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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管事」的滋味,初次品嚐,竟是這般耗費心神。老闆平日裡,就是用這樣一副看似隨意、實則處處需計算權衡的姿態,應對著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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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了捏眉心,將思緒拉回眼前沉甸甸的現實——懷裡的四十兩銀子,和莊裡二十多張等著工錢過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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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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