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停在1863：我用餘生，洗妳一張不老底片 - 第二章

1863年，公共租界。

雜誌社裡慣常的油墨味和紙灰氣，我埋頭在桌前，手邊壓著幾份還沒謄完的稿。編輯的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微光，有個任務。收拾一下跟我走。」

我抬起頭，拍掉袖口的灰，站起來。「好。」

那天下午，我跟著主編坐車穿過租界，在一扇氣派的門前停下。

安家。

公共租界四大家之首。光是那扇門，就夠壓人了。

關於安家老爺有一男一女，這在租界裡不算秘密。安家少爺安繼是續弦所出，性子好說話，在商場上也算得上有幾分體面。但安家大小姐安冷凝，就是另一回事了。

傳說她出生那晚，一道雷電劈中安家宅子的大樹，火勢蔓延快得來不及反應，產房就在旁邊。安老爺趕到時已經晚了——安夫人把剛出生的孩子從火裡遞出去，自己連同接生的醫生一道沒了。有人說這孩子是不詳之兆，有人說是祥瑞，更多人說她臉上有燒傷，自幼便被送出國，所以租界裡見過她的人，幾乎沒有。

直到最近，才聽說她畢業回國了。

安家大廳金碧堂皇，幾乎是把「權勢」兩個字明明白白擺出來給人看。下人推著餐車進來，替我們倒茶、呈上茶點，我道了聲謝，那下人微微一笑便退下。

安老爺從裡間走出來，在對面沙發落座，神情不慍不火。「時光雜誌社的主編？勞煩走這一趟，先用茶。」

主編客套地寒暄，說了些感謝的話，末了道：「承蒙安老爺選中我們，少爺和大小姐的專欄，我們必定盡心去寫——」

安老爺臉上的笑淡下去了。

「選中？」他頓了頓，語氣裡有幾分無奈，幾分壓住的火氣，「你們不是我最初的選擇。安繼還好說，但安冷凝那個，不知道戲弄了多少主編——報酬給再高，人家拍拍屁股就走。排下來排下來，才排到你們。」

主編的笑容維持得很好，絲毫不見裂縫。「還是要謝安老爺的信任。那請問少爺和大小姐現在——」

管家俯身在安老爺耳邊低語了幾句。

「不在家。」安老爺說，「安繼應該在公司，好找。但安冷凝——」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那傢伙上個月從英國下船，一踏上碼頭就不見人了，到現在都沒回來過。這次專欄，也要麻煩你們把她找出來。她若是鐵了心要躲，我也拿她沒辦法。」

主編轉向我，語氣自然地問：「那可有大小姐的照片？給我助手一張，方便認人。」

管家的表情沒怎麼變，只是說：「大小姐從小不愛拍照，一張都沒有。幼年出國，成年後還沒人見過，長相無從形容。不過大小姐帶著夫人留下的戒指，那算是信物。」

「戒指是什麼樣式？」

「中間有個十字架。夫人生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我在一旁把這些默默記下來。

沒有照片。沒有長相。一枚戒指。

就這些。

從安家出來坐上車，主編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帶著幾分過意不去，但也只是帶著。「安繼那邊我來。安冷凝就交給你了。」

我慢慢回過神，低聲道：「我們能不接這個案子嗎？安老爺也說了，我們不是唯一一家，不如把這個難題——」

「微光。」主編按住我的肩，語氣誠懇，「我平常待你不薄吧。這次你把任務完成，年底獎金翻兩倍。」他壓低聲音，「安老爺給的報酬，差不多是雜誌社一整年的營收。這筆錢我們必須得賺，不然大家都等著喝西北風。」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算是默認了。

回到雜誌社，我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撐著下頷，盯著桌面發呆。

沒有照片。沒有長相描述。只知道對方戴著一枚刻了十字架的戒指，據說臉上可能有傷，據說躲著不想回家，據說——

我嘆了口氣。

這哪裡是任務，分明是大海撈針。只不過那根針，還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找到。

同事走過來，在桌邊停下，低頭端詳我的臉。

「微光，你這表情變化也太豐富了——主編又給你派了什麼不得了的任務？」八卦的火苗已經點起來了。

「你們見過安家大小姐嗎？」

四周搖頭。

「她從小就送出國了，」同事說，「租界裡哪有人見過。」

我扶額，繼續問：「那你們聽說過，她在租界有沒有什麼交情深的朋友？能夠收留她一個月左右的那種。」

「沒聽過。」

「我——我——我有！」遠處一隻手舉起來，同事有點結巴地擠過來，「安冷凝的童年玩伴好像是林家小姐，不過那大概是她四歲的事了，現在有沒有聯繫就不清楚。我這裡有之前林家的採訪資料，你要嗎？」

我已經站起來了。

資料薄薄幾頁，我快速翻過去——林閱，林家二小姐，百貨公司世家，與安家世代交好。中法混血，社交圈吃香。目前在越銀銀行任職，專業會計學。

我把資料夾好，拿起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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