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綠色隧道總是靜謐,午後暖陽努力從茂密樹影中穿出,試圖逗弄在那紅磚矮牆上伸懶腰的三色老貓。但這個週末有些不同,這條綠色大道上的兩旁佈滿了小攤販,難得的熙來攘往是源自一場由地方舉辦的園遊會。父親原本只是想帶我到兒童公園跑跳,正巧碰上了這場似乎趣意盎然的盛會,便牽著我的小手往攤販走去。
一路上有棉花糖、糖葫蘆、熱狗;有風箏、泡泡機、彈珠台……充滿孩子童年幻想世界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我也毫無例外的被其中一個攤販上的彩色琉璃珠串所吸引。目光駐足良久,雙腿像是被釘在原地,小女孩的心思變化總是肉眼可見,即便是再遲鈍的中年父親也明瞭於心。父親沒有說話,帶我走到攤販前,此時我們才發現這是一個可以親子同樂,製作串珠手環、項鍊等手工藝品的攤販,恰好一旁就有一個家庭正坐在小椅子上研究如何製作。攤販老闆見我們走近便熱情的向我們介紹,可以選擇直接購買商品,也可以同那個家庭一樣,坐下來享受親子時光。我本以為父親兩者都不會選,平時節儉的他常說這是浪費錢,說實話,能讓我湊近看清楚那玻璃珠子的美麗,我已經很滿足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結好帳帶著我坐下,我愣愣地看著眼前剔透的琉璃珠,還有默默拿起細繩量著我手圍的父親,那張平靜的臉龐。心中突覺一陣溫暖的浪潮翻湧,而我在其中載浮載沉,優游於此。小女孩的思考能力有限,沒有繼續多想,我便開始把玩盒子裡的繽紛彩珠,接著一顆一顆拿到父親面前,童言童語的叫道:爸比,這個好漂亮……。父親串珠的速度不快,似乎很認真的在替我選擇珠子和配飾,一邊問我這個喜不喜歡、那個好不好看,向我再三確認後再一一地穿進細繩中,並打上了死結,確保不會散開。最後,小心翼翼地替我戴上這條充滿溫情的琉璃手串。
夕陽西下,天邊是濃豔的火燒雲,在回家的路上我時不時抬腕在陽光下轉來轉去,深怕全世界有人沒看見我這條珠串似的。時間那麼寧靜地流淌著,拖著倦意,擁抱一種飽滿而溫存的幸福,在熱鬧散盡後,沉入一片寧靜。忽地,聽見父親喚了聲我的小名,我抬頭望去。我覺得父親正在笑,但其實小小的我往上看時是看不清的,背光讓父親的臉糊作一團黑,然而金色的暖光傾瀉而下,無數的塵埃在光線中、在父親的身旁漂浮著、翻動著,隨著父親牽著我的小手再次往前去,光斑也頑皮的在他的側臉跳起舞來。
我後來一直記得那天日落時烈焰般的雲層,和眼前在木裡在花裡接著在火裡的父親沒有什麼不同;我也記得光裡的細碎塵埃,和眼前那張大木桌上像棉絮像白糖像雪結晶的碎骨如出一轍。串珠手鍊不知何時在我手裡變得好小好小好小,戴不進手腕於是只能握一半在手裡,大拇指一顆一顆往掌心下壓。長大後我已經很會背心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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