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裡有兩個頭。
準確地說,是兩個被保鮮膜層層包裹、在零下十八度裡凍得結結實實的、屬於我鄰居陳萬生和他的同居女友的頭。
宋辭此時正蹲在隔壁這台老舊的容聲冰箱前。冷氣夾雜著一股淡淡的、混著死魚腥味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拂動。他沒有叫,也沒有逃跑,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甚至伸手推了推架子,好讓自己能把陳萬生那張覆滿白霜的臉看得更清楚些。
陳萬生的眼睛沒閉緊,透過半透明的冰層,露出一條灰白色的死魚般的眼白,正死死地盯著冰箱門外的世界。
「……老陳,你這又是何必呢?」宋辭輕輕嘆了口氣。
半個小時前,宋辭只是因為受不了隔壁傳來長達三天的漏水聲,才推開了這扇沒鎖的防盜門。陳萬生租住在這棟沒有物業的上世紀八十年代老房裡,平時是個唯唯諾諾的快遞員。這地方隔音差得像紙糊的,但自從三天前一場劇烈的爭吵後,隔壁就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只有水龍頭「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一面古老時鐘在不知疲倦地走動。
宋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他環顧四周,這間客廳凌亂不堪。沙發上堆滿了沒洗的衣服,茶几上有一碗已經發霉長毛的方便麵。奇怪的是,除了冰箱裡那兩個沉甸甸的物件,屋子裡沒有任何血跡,甚至連一絲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第一現場不在一起。」宋辭下意識地自言自語。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是面對極端的混亂與恐怖,大腦就越像是一台被強行注入冰水的精密儀器,冷靜得近乎病態。
他走到客廳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人二十五六歲,臉色有些缺乏日照的蒼白,眼神乾淨,甚至帶著點剛畢業大學生的清純。他理了理自己乾淨的襯衫領口,把那雙因為常年握筆和敲鍵盤而顯得過分白皙的手插進口袋裡。
如果這時候報警,他,宋辭,作為第一發現者,同時也是唯一的鄰居,將會迎來無休止的筆錄、調查,以及社會關係的徹底曝光。
而宋辭最討厭的,就是曝光。
他需要把這件事處理掉,或者說,他需要先弄清楚,是誰在用這種拙劣的方式,打破了他平靜的隱居生活。
走出陳萬生家時,宋辭順手帶上了門。防盜門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空曠陰暗的走廊裡迴盪。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一間和隔壁格局完全對稱的屋子,但卻乾淨得像一間無菌手術室。所有的書籍按顏色和字母順序排列,桌上的電腦屏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代碼,窗簾拉得死死的,不漏一絲陽光。
宋辭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三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十四分。隔壁傳來了摔碎玻璃的聲音,接著是那個女人的尖叫:「你以為你藏得住嗎?!」
隨後是陳萬生粗重的喘息和哀求:「求你,別在這裡說。」
十一點二十五分,聲音戛然而止。
宋辭睜開眼。如果陳萬生是在那時候遇害的,那麼殺人分屍、清理現場、再把頭顱放回冰箱,這需要極大的心理素質和充足的時間。最重要的是,兇手為什麼要留下頭?
「是在向誰示威嗎?」宋辭看著自己修剪得圓潤乾淨的指甲,自言自語道,「還是說……這是一個禮物?」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那是個陌生的號碼。宋辭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按下了接聽鍵。
「宋先生。」聽筒裡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分不出男女的乾癟機械音,「鄰居的禮物,還喜歡嗎?」
### 第二章:不請自來的快遞
宋辭的呼吸甚至沒有一絲停頓,他把手機換到了左手,右手順勢點開了電腦上的音頻錄製軟件。
「你是誰?」宋辭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接一個推銷電話。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陳萬生和他的女朋友死在你的隔壁,而你剛剛在現場待了整整七分鐘。你碰了冰箱的把手,踩過了客廳的灰塵,甚至還仔細觀察了陳萬生的死狀。」那邊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的電子雜音,「你說,如果警察現在進去,所有的證據會指向誰?」
「指向一個剛好發現鄰居失蹤的熱心市民。」宋辭淡淡地說。
「哈哈,熱心市民宋辭。五年前從江城市醫科大學法醫系退學,隨後抹去了自己所有的檔案,搬到這個連路燈都沒有的老城區,靠給境外非法網站寫加密代碼為生。」對方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一個連自己的身份都要隱藏的人,真的敢去見警察嗎?」
宋辭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這棟樓周圍沒有監控,但他住進來之後,自己在陽台和走廊的隱蔽處裝了三個微型攝像頭。他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了過去三天的監控錄像。
「你想讓我做什麼?」宋辭一邊問,一邊拉快了監控進度條。
「陳萬生手裡有一件東西,原本是該前天送到的快遞。但他動了貪念,把東西藏起來了。我要你把它找出來。」對方說。
「既然你連他死了都知道,為什麼不自己進去搜?」
「因為那件東西,不在他家裡。而在他死前,他只去了兩個地方:快遞站,和你家的門口。」
宋辭的手指在鍵盤上猛地一頓。
監控畫面定格在兩天前的凌晨一點。那時候他已經入睡了。畫面上,穿著快遞制服的陳萬生鬼鬼祟祟地走上樓梯,站在宋辭的門前。他沒有敲門,而是蹲下身,將一個黑色的塑料包裹塞進了宋辭門口的腳墊下面。
隨後,陳萬生對著宋辭門口的貓眼,露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詭異笑容,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是陳萬生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影像。
「找到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催促道。
「沒有。」宋辭面不改色地撒謊,「我門口什麼都沒有。」
「宋先生,撒謊可不是個好習慣。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如果我看不到東西,那兩顆頭就會出現在你家廚房的垃圾桶裡,而警察會在五分鐘後破門。祝你生活愉快。」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宋辭放下手機,走到玄關處。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裡聲控燈壞了,黑黢黢的,像是一口直立的棺材。
他緩緩打開門,蹲下身,掀開了那塊踩得有些發黑的迎賓腳墊。
下面確實躺着一個用黑色防水膠帶纏得死死的包裹,大約有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宋辭把它拿回房間,放在了鋪著藍色塑料墊的實驗台上。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手術刀。雖然退學多年,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穩得像一座山。
膠帶被一層層割開,沒有預想中的爆炸物或者毒氣,最裡面的防水袋裡,只有一本略顯陳舊的硬皮筆記本,以及一塊普通的加密U盤。
宋辭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用淩亂的字跡寫著一串串日期和人名,而在那些人名的背後,都標註著一個數字和一個大寫的「H」。
「2026年3月14日,李建國,40,H-3。」
「2026年4月22日,王芳,12,H-1。」
宋辭的目光在看到最後一行時凝固了。
「2026年6月19日,陳萬生,20,H-5。」
6月19日,正是三天前,陳萬生消失的那一天。這不是什麼快遞簽收單,這是一份……死亡預告,或者說,獵殺清單。而陳萬生,竟然把自己的名字也寫在了上面。
### 第三章:暴雨中的訪客
江城市下起了暴雨。老城區的排水系統早已癱瘓,積水漫過了腳踝,將街角垃圾桶裡的污物衝得四處漂浮。
宋辭坐在電腦前,U盤已經插入了接口,但他遭遇了阻礙。這是一個採用了256位非對稱加密的軍工級防護,光是嘗試破解的底層代碼,他的電腦就已經超載運轉了三個小時,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
「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打斷了代碼的跳動。
宋辭敲擊鍵盤的手指停在半空。在這種地方,這個時間,除了那個藏在暗處的凶手,不會有任何人來敲他的門。
他順手將手術刀藏進右邊的袖口裡,輕步走到門前。
貓眼外站著一個女人。她全身都被淋透了,黑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身上穿著一件略顯肥大的黃色外賣雨衣。她低著頭,看不清長相,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面隱約是一個外賣盒。
「誰?」宋辭隔着門問。
「外賣……是隔壁陳萬生先生點的,他電話打不通,我看到這邊亮著燈,想問問他是不是在你家?」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被雨淋過後的顫抖,還夾雜著一絲本地的方言口音。
宋辭沒有放鬆警惕:「他不在,他出遠門了。」
「啊?可是這份外賣是加急的,他說必須送到他手上……」女人抬起頭。
那一瞬間,透過貓眼,宋辭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空洞的眼睛,瞳孔很大,聚焦在貓眼的位置,彷彿能透過這層厚厚的玻璃直接看到宋辭的視網膜。
宋辭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這女人他見過,在陳萬生筆記本的某一頁照片夾層裡。
她是陳萬生那個在夜總會上班的同居女友——林曉。
可是,林曉的頭,現在正躺在隔壁冰箱的第二層,和一袋速凍水餃放在一起。
那麼,此時此刻站在門外,穿著雨衣、提著外賣、正在和自己說話的「林曉」,又是誰?
「宋先生,開開門吧,外面雨太大了,我好冷。」門外的「林曉」幽幽地說,一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緩緩抬起,開始在大鐵門上抓撓,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宋辭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的防禦姿態悄然放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興奮的顫慄。這不是超自然事件,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心理折磨。
他猛地拉開了門。
冷風夾著暴雨瞬間灌滿了玄關。「林曉」站在雨水裡,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但就在宋辭開門的剎那,他看清了——這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圈極細的肉色矽膠邊緣,臉上的表情僵硬,這是一張高仿真的乳膠面具。
「演得挺像。」宋辭冷笑一聲,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直接扣向對方的面門。
對方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宅男會突然發難,狼狽地向後一躲。雨衣掀開,露出了底下一條修長健碩的腿,一記狠辣的側踢直奔宋辭的肋骨。
宋辭側身閃過,退學前的格鬥記憶在這一刻復甦。他矮身切入對方懷中,袖中的手術刀在黑夜中劃出一道冰冷的銀弧,精準地劃破了對方的雨衣,在對方的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
「嘶——」
對方倒吸一口涼氣,自知低估了對手,轉身便往陰暗的樓梯間跑去。暴雨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當宋辭追到樓梯口時,只看見一隻黃色的外賣雨衣被丟棄在地上,而樓道深處只有穿堂風的怒吼。
宋辭沒有盲目去追。他撿起地上的雨衣,摸到了口袋裡的一張卡片。
那是一張江城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就診卡,上面的名字寫著:**宋辭**。
卡片背面,用鮮紅的圓珠筆寫著一句話: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宋醫生。」
### 第四章:剝落的記憶
宋辭看著那張印著自己名字的就診卡,大腦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宋醫生?
他不是法醫系的退學生嗎?為什麼會被叫作「宋醫生」?
他回到房間,反鎖上門,將那張卡片放在桌上。此時,電腦屏幕上突然發出「嗶——」的一聲長鳴。
破解完成了。
U盤裡的內容自動彈出。沒有什麼洗錢代碼,也沒有什麼犯罪證據,裡面只有一條長達兩個小時的視頻錄像,以及幾百份病歷檔案。
宋辭點開了第一個視頻。
畫面的背景是一間光線明亮的心理診療室。一個身穿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坐在辦公椅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姿態優雅。
那張臉,正是宋辭自己。
「今天是2025年6月22日。」視頻裡的「宋辭」對著鏡頭說,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患者陳萬生,第三次多重人格誘導實驗。我們嘗試分離出他的第三人格『H-5』,這是一個人格面具中負責執行暴力清零的清除者。」
畫面一轉,坐在對面椅子上的陳萬生正劇烈地抽搐著,他的眼神從懦弱變得瘋狂,死死地盯著鏡頭:「宋醫生,你創造了我,你就得對我負責……那些垃圾,我會幫你一個個清理乾淨。」
宋辭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瘋狂地往下翻閱那些檔案。
李建國、王芳、林曉……所有陳萬生筆記本上的人名,全都是江城市精神衛生中心的患者,而他們的臨床主治醫生,全部填著同一個名字:**宋辭**。
「這不可能……」宋辭喃喃自語。他的記憶裡,自己這五年明明一直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裡,靠著寫代碼度日。他甚至能清晰地記起自己退學那天,輔導員遺憾的眼神。
那些記憶是假的?
他站起身,走到客廳,走到那面自始至終都有些模糊的穿衣鏡前。他伸出手,摸向鏡子。
不,不是鏡子模糊,而是鏡子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這間屋子,根本不是什麼「乾淨得像手術室」。此時此刻,在褪去了大腦自帶的認知濾鏡後,宋辭看清了自己住的地方——地板上到處是乾涸的血跡,牆上貼滿了殘缺不全的屍體解剖圖,空氣裡哪有什麼清新的消毒水味,分明是腐肉與福爾馬林混合的惡臭。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臥室。
那裡根本沒有什麼高性能電腦,只有一架落滿灰塵的打字機,以及一堆用來擦拭血跡的、已經發黑的抹布。
「你終於醒了。」
身後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
宋辭僵硬地轉過頭。
陳萬生家和自己家的那堵隔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被砸開了一個大洞。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洞口,手裡提著一把用來分屍的砍骨刀。
那是陳萬生。
不,準確地說,那是穿着陳萬生衣服的、另一個「宋辭」。
「這栋樓裡,從來就沒有什麼鄰居,宋醫生。」拿刀的「宋辭」笑著說,他的臉上滿是扭曲的狂熱,「這裡只有你,和你創造出來的我們。陳萬生是你的右手,林曉是你的左手,而我……是你的心臟。」
「冰箱裡的頭……」宋辭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那是我們送給你的『畢業典禮』啊。」拿刀的「宋辭」一步步走過來,刀尖在水泥地面上劃出令人牙酸的火星,「你用一年的時間,把我們這些精神病患的意識融合、重塑,你想製造出一個完美的犯罪群體。現在,實驗結束了,創造者該迎來他的審判了。」
暴雨在窗外瘋狂地砸擊著玻璃,彷彿要將這棟承載了無數罪惡的老樓徹底沖刷乾淨。
宋辭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怪物,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袖口裡的手術刀滑落到掌心。
「原來是這樣。」宋辭眼中的混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冰雪還要寒冷的極致冷靜,「多重人格分裂伴隨記憶篡改。我確實退學了,但我沒當程序員,我成了這裡的主人。」
他迎著那把砍骨刀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他的氣勢就攀升一分。
「既然你們是我創造出來的,」宋辭手腕一抖,手術刀在指尖跳躍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我想回收掉,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黑夜中,兩道一模一樣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血花與雷鳴同時在寂靜的房間裡炸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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