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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吞沒櫻華樓，窗外櫻林枝椏橫斜，疏影隨月色輕輕擺動，靜靜守著這棟承載無數歲月的古舊宿舍。407室懸著一盞暈黃燈盞，柔光落處，將一室空間劃成兩種涇渭分明的格調：左側是陸曉南常年打理、整潔到近乎凜冽的書案，疊滿線裝古籍與高塔晶石標本；右側則是許雨晴方才收妥的簡單行囊。她將烏髮隨意盤起，露出修長卻單薄的頸側，立在床沿望著塞進床底的舊行李袋，心底漫開一縷塵埃落定的淺淺安穩，卻又摻雜著與白髮學姊朝夕共居的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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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報到、搬運、擂台衝擊連番奔波，塵土與薄汗黏在衣料上，悶出一層淺淡異味。雨晴輕嗅袖口，眉頭微蹙，從儲物櫃取出學院配發的素色浴袍與替換內衣，轉頭望向埋首書卷的陸曉南，聲音放得極柔：「學姊……我想去浴室，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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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緩緩抬首，滿頭銀白長髮在燈光下漾開綢緞般細膩光澤。她的目光輕輕落於雨晴腰側，隔著布料，彷彿一眼看穿底下未消的淤青，還有那道刻印輪迴的劍痕胎記。語氣溫軟，卻藏著無從推辭的細緻關切：「自然可以。只是你的傷尚未復原，大幅度扭動容易牽扯淤傷……不如我幫你擦洗背脊？不必彎腰轉身，也能洗得乾淨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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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話，頓時讓許雨晴雙頰燒得透紅，滾燙的羞赧從耳尖一路蔓延至脖根。她雙手緊緊攬住懷中浴袍，聽聞提議慌忙搖頭，盤起的烏髮鬆散滑落幾縷，甩出一道慌亂淒惶的弧線，聲音細微得幾要融進燈影：「不、不用勞煩學姊！我自己應付得來，真的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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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卻已然起身，月白長裙裙擺輕擦木質地板，悄無聲息步至她身前。那縷獨屬於她的雪松冷香隨之撲來，清冽安寧，惹得雨晴不自覺後退半步，背脊直直抵上床沿，退無可退。她不曾強行近身，僅是緩緩抬手，指尖隔著薄衣輕輕貼上雨晴腰側，溫熱力道收斂克制，依舊讓少女全身肌理一瞬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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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逞強。你是初入學的平民新生，無人會譏笑你接受照料。況且身為學姊，照看晚輩本是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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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口吻自然溫柔，像極七百年前風雪深山裡，那個總愛黏在身側撒嬌的白衣少女。心底層層疊疊的抗拒，竟在不知不覺間軟化大半。許雨晴垂著燒紅的臉，頭埋得低低，蚊蚋般細弱地應了一聲：「……那、那就有勞學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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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浴室空間不大，卻打理得一塵不染。花灑灑落滾燙熱水，白瓷牆磚瞬息籠上一層綿密水霧，朦朧了四周輪廓。雨晴背對陸曉南，緩緩褪下制服外衣，身上只剩輕薄內衫與短褲，腰側淡青淤青與淺紅劍痕胎記毫無遮攔地袒露在水汽之中。她雙臂環住前胸，想掩卻無處可藏，耳根紅得幾乎要滲出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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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的陸曉南挽起長袖，將及腰銀髮高束成一束，露出修長勻稱的頸線，舉手投足依舊優雅，宛若進行一場流傳久遠的溫柔儀式。她擠出沐浴露於掌心，雙手輕揉，綻開滿掌細綿泡沫，隨後指尖輕輕落上雨晴光潔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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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軟觸感如春風拂過積雪初融的荒原，輕淺不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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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肩頭微微顫動，卻並未退避。這雙手撫過肌膚的節奏、力道，熟悉得鑽入靈魂深處，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再度翻湧而出——當年天魔教隱居的溫泉山澗，范玉兒也曾這樣細心為她擦拭背脊。那時正邪尚未對立，封印之劍的重擔不曾壓在兩人肩上，只有溫潤泉水環繞，滿室歡聲。玉兒總是鼓著腮抱怨師姐背脊寬闊，邊抱怨邊一絲不苟，洗淨她征戰歸來沾滿的塵土與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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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適的觸感讓雨晴不自覺輕輕歎息，闔上雙眼，任由滾燙水流自花灑傾瀉，水霧與往昔回憶一同將她裹攬。一句心底真實的感觸，未經思索便輕輕脫口：「……這種感覺，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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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甫落，陸曉南掌心的動作驟然停滯，貼在少女背脊的指尖細細顫抖，似遭無形電流貫穿。這一句輕喃，彷彿那柄橫亙七百年的長劍，再度狠狠刺入她從未結痂的心口，翻湧起滿心愧疚與綿延千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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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載孤獨歲月，她無數次在夢中重溫溫泉相伴的畫面，憶起師姐倚靠泉邊滿足的淺歎，憶起自己當年毫無保留的溫柔，最終卻是親手釀造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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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萬萬不能洩露分毫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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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深吸一口瀰漫水汽的空氣，強壓下指尖的顫慄，動作恢復從容，聲音依舊維持平靜優雅，摻一絲刻意輕鬆的淺笑：「是嗎？或許是我擦洗的手法較為細緻，不少學妹都同我說過類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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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她重新動手，綿密泡沫順著背脊肌理輕輕滑開，待泡沫沖淨，又取溫水細細澆洗，動作溫柔珍貴，宛若撫摸一件失而復得、不容半分磕碰的稀世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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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再未多言，只是垂著滿面紅暈低頭。心底那股溫潤懷念的暖流始終揮之不去，她始終不解，為何初識的學姊能給她如此濃重的熟稔，為何對方輕柔的碰觸能同時攜來羞赧與安穩。只覺這間滿是白霧的狹小浴室裡，相隔七百年的時光距離，好似被滾燙蒸汽悄悄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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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水聲縈繞室內，濃厚水霧將兩道身影暈成模糊一團。雨晴未束牢的烏髮被熱水潤濕，軟軟貼在肩頭；陸曉南束起的銀白長髮沾了水汽，髮尾微微蜷曲。一黑一白兩縷長髮，如同兩道糾纏千年的命運線，緩緩交錯，卻誰都不敢伸手，解開藏在深處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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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最後一絲泡沫被流水沖盡，陸曉南聲音輕輕打破滿室霧氣：「洗好了，快裹好浴袍，別受涼，趕緊去吹乾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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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緊緊攏住浴袍，幾分逃似地快步踏出浴室，背脊肌膚依舊殘留著那雙手的溫熱，像一記深烙肌理、永遠洗滌不去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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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內只剩陸曉南獨自佇立，鏡面覆滿濛濛水汽，模糊了她冷豔的容顏。她緩緩攤開掌心，五指用力收緊，指節被自身力道擠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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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好熟悉的感覺」，是她在七百年漫長孤獨之中，無數個日夜翹首等候的一句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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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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