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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燈光被投影法陣滲出的血色暈染得陰森沉鬱，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下半堂課正式開始，講台上老教授的聲音愈發高亢激昂，字字句句都在歌頌所謂的正道凱歌，彷彿七百年前那場驚動天地的終末之戰，是一場毫無瑕疵、絕對正義的除魔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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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杖凌空一點，投影畫面驟然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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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萬里的雪山絕巔，狂風捲著刀刃般的暴雪橫掃天地。黑衣女子孑然立於懸崖邊際，一身黑衣獵獵翻飛，手中白魂刀寒光徹骨，以一己一刀，獨擋山下密密麻麻、數萬之眾的聯合正道武者。刀氣縱橫破碎風雪，霸道無匹的刀意籠覆千山，卻終究敵不過人海輪番消耗、陰謀算盡的圍剿，步步退至絕境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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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的聲音帶著不容質疑的正義口吻，響徹整間教室：「就在天魔負傷力竭、窮途末路之時，轉機降臨！天魔教主最親近的師妹，那位曾被邪魔花言巧語矇騙、迷途深陷的白衣少女，徹底看破她的陰險野心，幡然醒悟！她為蒼生大義捨棄私情，毅然與正道聯手，自背後一剑貫心，徹底斬除世間最大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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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畫面緩緩定格，一道潔白無瑕的白髮身影，從漫天風雪之中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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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長髮皎潔勝雪，一身月白長袍在刺骨寒風中肆意揚動，與此刻聖嵐學院陸曉南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她掌心緊握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身滲著縷縷猩紅寒芒，正是黑靈劍最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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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刻意放大了抬劍刺出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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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銳劍尖穿透黑衣女子後心、貫穿胸膛的瞬間，鏡頭死死鎖住白衣少女的容顏。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沒有半分除魔成功的喜悅，沒有正道凱旋的榮耀，只剩鋪天蓋地、瀰漫骨髓的自責與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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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的眼眸裡盛滿瀕決崩潰的悲慟，晶瑩淚水滾滾滑落，墜入凜冽風雪，瞬息凝為冰晶，隨即被迸發的劍氣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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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斬除邪魔的堅定，是毀摯愛、葬送唯一溫柔的，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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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正道的終極勝利！」教授語氣狂熱，滿腔義正辭嚴，「正是這位白衣師妹的覺醒與捨棄，讓天魔禍亂徹底終結，從此通天高塔的恩澤，得以普照世間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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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偌大的階梯教室，沒有半分預期中的歡呼與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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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新生靜默無語，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投影那張淚流滿面、滿是絕望的白髮臉龐上，心底根深蒂固的歷史認知，正在悄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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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低語怯生生響起，夾著滿心的疑惑與不忍。
「這個師妹……她一點都不像醒悟，她明明在哭。」
「眼神太痛了，根本不是為了正道，是被逼的吧？」
「哪有除魔之人，會哭得這麼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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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雨晴僵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渾身血液彷彿一瞬間徹底冰凍，整個人直直墜入萬丈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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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聲垂眸，視線落在腰間暗藏的白魂刀上。刀鞘之內的刀體正在劇烈顫抖，細微的震動綿延不絕，彷彿七百年前殘存的執念與淚意，被困在刀身深處，一遍遍哀鳴、一遍遍泣訴。那縷縷猩紅刀紋微微發燙，像是積壓七百年的血淚，正沿著紋路緩緩流淌，狠狠敲擊在她的心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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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的記憶碎片衝破層層封印，瘋狂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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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風雪漫天，同樣的雪山崖巔。那個白髮少女從來不是什麼被矇騙的迷途者。
她曾無數次窩在自己懷裡，軟糯輕聲喚著「師姐」；曾執著笨拙地學習梳髮，用最溫柔的指尖替她梳理長髮；曾在無數個孤寂雪夜，偷偷埋在她肩頭落淚，說不求萬世功名，只求永遠伴在師姐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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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後。
是這個最親、最愛、最依賴她的小師妹，手握她親手為其鍛造、耗盡心血的黑靈劍，在萬人圍剿的絕境之中，給了她最致命、最無解的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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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竄起，指尖冰涼徹骨，喉間像是被冰冷的風雪死死堵塞，窒息般的酸澀與痛苦翻湧不止。雨晴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憋住瀕臨溢出的淚水，肩膀微微顫抖，卻怎麼也壓不住心底洶湧翻騰的茫然與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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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歷史書上寥寥數語的「師妹醒悟、劍斬天魔」，背後藏著這樣壓碎靈魂的無奈與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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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羅賓敏銳察覺她的異樣，寶藍長髮垂落遮去半張臉，她不再顧忌課堂規矩，十指緊緊扣住雨晴冰涼發抖的手，掌心傳去溫暖的力道，無聲地安撫、無聲地陪伴。她眼底盛滿濃濃心疼，卻無言可說，只能用最緊的相握，替她分擔半分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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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的麗芙與流螢同時僵住，一白一銀兩縷長髮輕輕顫動。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了無盡的震驚與悵然。她們終於隱約明白，為何雨晴每每提及天魔教主，總是與眾不同，總是藏著旁人不懂的共情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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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上的教授察覺滿室詭異的沉默，頓時惱羞成怒，重重冷哼一聲：「你們這是什麼神色？區區畫面假象也能迷惑心智？歷史鐵證如山，邪魔終是邪魔，正道永遠為真！豈容你們隨意臆測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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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無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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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畫面循環播放著那一幕，白衣少女立於風雪中央，淚落成冰，滿眼悔恨。那積壓七百年的愧疚與絕望，像一柄遲來太久的長劍，穿過漫長時光長河，狠狠刺穿此刻在場所有人的心底。
與此同時，遠離學院的夜色之中，魔導列車破風疾馳，載著任務歸來的兩人，全速趕往聖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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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私密包廂內燈光昏黃溫軟，隔斷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陸曉南靠窗靜坐，滿頭銀白長髮隨意散鋪在肩頭，褪去了戰場的凜冽殺氣，卻依舊籠著一層淡淡的清冷疏離。黑靈劍平整橫置膝頭，漆黑劍身上還殘留著邊境一戰的淺淺血跡，未經擦拭，是她為師姐掃清污名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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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砂坐於對面，淡墨寬袖長袍素雅溫潤，袖中綿延不散的山茶香氣瀰漫一室，卻依舊遮不住她額角隱隱浮現的青龍鱗。方才邊境的極致戰鬥，喚醒了她沉睡許久的龍族血脈，體內龍息依舊微微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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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沉默蔓延許久，終究是靈砂率先打破寧靜，溫雅的嗓音帶著幾分了然的揶揄：「曉南，你今晚的劍氣，可比歷次討伐任務都狠上十倍。那句『師姐的真傳只有我一人』，霸氣得不像平日清冷自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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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指尖輕輕撫過冰凉劍鞘，目光淡淺落向窗外飞逝的夜景，頭也未抬，語氣冷靜卻執念深沉：「那群偽徒濫用假魔氣、玷污師姐名號，不配半分提及她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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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砂淺淺一笑，平素溫潤的金色龍瞳微微閃爍，藏著幾分看透前塵的通透：「說起來，七百年前我黏著師姐寸步不離、盤在她肩頭撒嬌的時候，你可沒少吃醋。這一世輪到雨晴回來，你的佔有欲，可是半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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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撫摸劍鞘的指尖驟然頓住。
她緩緩抬首，清冷絕艷的臉龐在昏黃燈光下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較真：「靈砂，當年你化為幼龍，終日盤踞師姐肩頭，時時相隨、處處親近。如今已然化為人形，難道還想如從前一般，繼續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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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平淡，卻藏著若有似無的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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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砂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傾身湊近，清淺山茶香混著醇厚溫熱的龍息輕輕撲來，眼底玩味更甚：「怎麼？不行嗎？當年師姐最是疼我，有好的靈果總留給我，從不責怪我的黏人任性。總比某人當年幼稚得很，偷偷躲在雪嶺獨自練劍，受了委屈也只敢一個人哭，從不敢直白說喜歡，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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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精准戳中七百年前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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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清冷的耳根在燈光下悄然染上淺淺緋紅，極淡極淺，卻無比真實。她微微側首避開靈砂的目光，聲音壓低幾分，帶著一絲不願承認的執拗：「……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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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沒哭。」靈砂笑意愈發溫柔，步步緊逼，將七百年的舊賬、今生的心事一同翻開，「那現在呢？知曉雨晴就是師姐轉世，你心緒大亂，劍氣失控，不惜大開殺戒為她正名，又贈出白魂刀、深夜緊緊相擁。曉南，你這顆七百年不動的心，早就為她徹底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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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沉默許久，清冷的嗓音忽然變得低啞深沉，褪去了所有玩笑與較真，只剩滿腔沉重的執念：「你也早就認出她了，對不對。認出她就是我們守了七百年、念了七百年的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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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砂斂去所有笑意，金色龍瞳望向窗外流轉的月色，語氣溫柔卻堅定：「從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認出來了。所以我才執意守在這支隊伍，守在她身邊。這一世，風雨顛簸、世人偏見，誰也別想再傷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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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垂眸望著膝上的黑靈劍，指尖輕輕一敲劍身。
嗡——
低沉的劍鳴輕輕響起，跨越七百年時光，與遠在學院的白魂刀遙遙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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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說好。」她抬眸看向靈砂，眼底的冰意、醋意、執念與守護之心交織相融，清冷聲音擲地有聲：「這一世，我們一同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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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鋒微轉，暗藏的較勁與佔有欲悄然浮現。
「但她身邊的位置，誰也別想讓，誰也別想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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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砂眉梢輕挑，龍族天生的霸道佔有欲與陸曉南的執念無聲碰撞，空氣裡瀰漫著微妙的博弈氣息，卻又奇異地維持著默契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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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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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南目光坦然，一字一句，清晰堅定：「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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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穿過列車玻璃窗，傾落一室清輝，映照著一黑一白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一者冷如千山冰雪，一者溫如歲月山茶，隔著七百年的舊時恩怨與今生執念，達成了最溫柔也最霸道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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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聖嵐學院的方向，雨晴腰間顫動不止的白魂刀，終於緩緩平靜下來。
它安靜臥於刀鞘，靜待兩個跨越輪迴、執意護她歸來之人，踏月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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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之中，燈光依舊陰鬱。
雨晴依舊靜坐原位，沉默地攥緊羅賓的手。七百年前風雪崖巔的背刺、白衣少女淚落成冰的悔恨、被歷史徹底篡改的真相，在她心底最深的傷口上，劈開了一道更寬、更深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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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牽絆。
被世人唾罵的邪魔之名，被刻意掩埋的真相，被輪迴重啟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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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她與她們的結局，又會截然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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