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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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 靠得極近，沈知微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種屬於高級機油與冷凝劑的微苦氣息。他那雙義眼中的藍光不再跳動，而是凝聚成兩個冰冷的定點，試圖穿透她的角膜，直視她跳動的大腦皮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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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她強迫呼吸維持在每分鐘 16 次的標準頻率。她知道，Victor 正在監測她的體溫、瞳孔收縮與細微的汗腺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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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塔的引力常數在 03:00 產生了 1.2% 的震盪，Victor 先生。這在您的簡報數據裡應該呈現得很清晰。」沈知微沒有退後，而是稍微調整了站姿，讓自己的視線與那雙機械眼平齊。這種「不卑不亢」是她對抗 Victor 最好的武裝，「0 號對目前的抑制劑產生了階段性的抗藥性，導致局部空間坍縮。作為觀察員，我第一時間啟動了物理隔離程序，並在隨後陷入了由強引力引發的暫時性意識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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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如果您是指我為什麼在任務結束後沒有立即提交報告，那是因為我的生理機能已達到極限，這點監控手環應該有紀錄。除非⋯⋯樞機現在連觀察員的深度睡眠時間，都列入了『異常觀測』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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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了，親愛的，當然不是。」Victor 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又重新將視線放回到她身上，但來自他的那股壓迫感已經消退了些許。「作為我們重要的一員，又是監管 0 號這樣的重責大任，我當然會擔心妳，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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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的關懷，我想，看過前任監管員們的紀錄後，我還能站在這裡向您回報，已經是最好的證明。」沈知微刻意扯出一個帶著傲氣的笑，「您交付的任務，我必定全力以赴⋯⋯您還有什麼想知道的，我必定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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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親愛的，哦，我真是太喜歡妳了，知微。樞機能有妳這樣的人才，實在是我們的幸運。」Victor 也對著她露出讚賞的笑，他伸出那隻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指尖，隔空點了點投影幕上的一個座標。「因此，儘管妳對樞機的忠誠令我十分想要將妳保護起來，但這世界上正發生的危機比我們更需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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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注意力在那句話上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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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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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六歲那年，記憶中那對夫婦說的也是類似的話——直到他們不再需要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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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看向他指向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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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座標放大，那是一個位於天幕陣列邊緣的廢棄教區——【寂靜教區 G-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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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前，這裡的數據出現了斷層。就在天幕陣列第 14 號節點附近。」Victor 轉過身，指尖在虛空中輕點，拉出一道混亂的重力波形圖。「那裡的引力常數正在進行一種⋯⋯令人愉悅的無序跳動。我需要一位擁有『現場感官』的觀察員，去親自確認天幕補丁的兼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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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基於妳與 0 號的互動數據對我們而言是首重，這次妳也必須要監管祂一起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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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指尖在袖口內細微地蜷縮了一下。帶著 0 號離開堡壘？這在樞機的歷史上絕無僅有。這意味著 Victor 已經不再滿足於實驗室內的數據，他要將戰場擴大到真實的物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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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 0 號移動？」沈知微維持著語氣的平穩，眉頭微蹙，精確地演繹出一名觀察員對安全性的顧慮，「Victor 先生，14 號節點的引力場已經不穩定，如果 0 號的氣息與當地的異常產生共振，我們可能無法在無人區維持收容力場。這對天幕的安全來說是巨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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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親愛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妳帶著這份禮物的原因。」Victor 低笑一聲，從桌台下推出一個密封的、通體銀白的金屬提箱。箱體表面隱約流動著湛藍的冷光，那是比 110 塔更高級的抑制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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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新的『感官穩定劑』與『引力錨點』。它能確保 0 號在那片荒蕪中，依然是我們乖巧的電池。」他走到沈知微身後，手掌虛扶著她的肩膀，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暱，「更何況，妳是唯一的『接口』，知微。只要妳在那裡，祂就不會捨得讓那個世界崩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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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感覺到後頸的印記在發燙。Victor 顯然察覺到了什麼，但他選擇不點破，而是利用這份曖昧的「共鳴」作為拴住神的狗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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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沈知微接過提箱，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上。她轉過身，目光掠過一旁閃爍的天幕座標，語氣恢復了冷淡，「我會在兩小時內完成整備。希望回來時，G-103 的座標還在您的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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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指揮室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在背後合攏，將 Victor 那種甜膩而虛偽的氣息隔絕在內後，沈知微才終於放任脊椎鬆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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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的光線是冷肅的慘白。她拎著銀白色的提箱，金屬握把的寒意透過手套傳來，沉得像是拎著某種禁忌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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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起來像是剛從絞肉機裡爬出來。」一個冷淡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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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側過頭，看見 Vincent 正靠在冰冷的牆邊。他換了一身質地更厚實的外勤白袍，雙手插在口袋裡，那雙總是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眼睛，此時隱在鏡片的折射後，安靜地審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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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你怎麼現在才來？我剛剛可一直期待著你進來陪我一起挨罵。」沈知微沒有停下腳步，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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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著在那張偽造的星圖上畫圈，可沒空理會妳以外的人。」Vincent 直起身跟上步伐，腳步聲輕得有些詭異，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節律。「聽說妳要帶 0 號去 G-103。在這種引力震盪期出任務，是妳瘋了而我沒看出來？還是這是某種理智崩壞後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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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瘋了。」想到懷裡藏著的那幾張《偽典》殘頁，沈知微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大概是她今天最真實的一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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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專業判斷在對上 0 號時，似乎有失準的傾向。」他在電梯前攔住了她，修長的手指按下下行鍵，隨後轉頭看向她，聲音壓得極低，「提箱裡除了抑制劑，還有一支黑色的注射器。Victor 有告訴妳那個『緊急方案』的細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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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心跳突地快了一拍，「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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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0 號試圖徹底同化妳，或者是妳發現自己開始『愛』上那種被侵蝕的感覺時——」Vincent 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深沉且悲憫，「往妳自己的頸椎刺下去。那會強行切斷妳所有的感官連結。代價是妳可能會永久失去部分記憶，但至少，妳能在那場神性的侵蝕中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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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了，金屬冷光映在兩人之間，剛才那陣微弱的輕快氣息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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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保住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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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跟進電梯，只是站在門外看著她。沈知微看著電梯門緩緩合攏，在鏡面反射中，她看見自己轉為凝重的臉，以及領口下隱隱作痛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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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梯向著底層收容區下降時，空氣中的重力再次產生了細微的扭曲。她耳邊彷彿響起宴敕那低沈沙啞、如同引力坍縮般的低語：「知微，我一直在等妳回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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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不管是 Victor 的提箱，還是 Vincent 的注射器，都沒有人能真正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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