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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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電梯回到地上七樓，金屬門打開時，她已恢復了平日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只有略微凌亂的髮絲，還殘留著方才混亂場面的些許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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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步伐平穩地步入辦公室，一眼望見那個彷彿二十四小時都住在辦公室，永遠穿著筆挺黑色制服、領扣扣到最上方的男人——她的直屬上司Vinc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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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低頭盯著手中的透明顯示幕，手邊一盆黃金葛。沈知微的視線在那裡停頓了一秒，注意力隨即被一道清冷的嗓音扯了回來：「5166，妳在裡面待得比預計久了三分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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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 抬起頭，那張與沈知微同樣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我還以為妳被0號當成下午茶點心吃了，正考慮要不要叫清潔組進去幫妳收識別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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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長的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銀邊眼鏡，視線在沈知微微微歪掉的領口停留了一秒，語氣帶著慣有的刻薄調侃：「不過，如果妳跟0號在裡面進行了什麼『非專業性』的激烈交流，我建議妳下次先把監視器噴黑。雖然我不介意看戲，但妳也知道我們老闆對監管員的服裝儀容有著近乎偏執的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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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數據校準出了一點問題。」沈知微面無表情地回應，「祂比想像中……更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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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收容物最麻煩。」Vincent 轉過身，示意她跟上，「我寧可去監管那些只會流口水的影織怪，至少牠們不會試圖質疑妳的年終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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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沈知微，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近乎刻薄的弧度：「恭喜妳，妳的『初體驗』數據讓高層很滿意。Victor先生決定給妳一個更大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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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0號這個任務，我……能不接嗎？這一次的工作，我總覺得……不太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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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得美。」 Vincent 嘴角的弧度又變回了一條直線，他投來一道暗含警告的視線：「這個任務需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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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沒有說話，她望向手環上已回升到80的精神穩定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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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 Vincent 又續道：「對了，既然妳沒被祂弄瘋，那明天就帶祂出去散散步吧。市區110的錨點快被啃光了，Victor指名要妳帶著0號去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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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外勤？」沈知微的注意力從手腕上的監控器移開，雖然依舊是冷淡的眉眼，卻透出一股生無可戀的疲憊，「許文森先生，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們這些老闆幹掉組員是不是有加成獎金？我要是真的掛了，加班費還能燒給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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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職災，但我幫妳爭取到了雙倍加班費。」Vincent 優雅地啜了一口手中的冰美式，毫不在意地對她舉了舉杯：「妳要是掛了，那加班費我可懶得燒給妳，所以妳最好記得活著回來……好了，別看了沈知微。總部大樓裡裝了三千多顆微型錨點，只要妳還沒走出這棟大門，0號就不會因為『缺氧』而死在隔離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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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挑了挑眉，看著她手環上穩定跳動的綠燈，「妳最好也別在這裡待太久。0號那種級別的神，如果離開妳超過半小時，祂產生的『心理性戒斷反應』可能會讓整層樓的玻璃全部碎掉——到時候修理費可會直接從妳的薪水裡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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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看說的還是人話嗎？」沈知微仰頭喝乾手中的拿鐵，將杯子重重放下，默默對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小心我跟人資投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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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 只是背對著她輕輕抬了抬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那妳千萬記得活著回來啊，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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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他的背影，忽而道：「不過，我還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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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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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七天裡有任何情況超出樞機給我的預期範圍——」她頓了一下，「我會做我認為必要的事。不會事先請示，不會等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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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而後輕笑道：「那我會把我的那份報告量一起丟給妳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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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去投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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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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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基因鎖的限制，加上距離明日任務已沒剩多少時間，沈知微選擇回到地下三十層。隔離區外的休息室瀰漫著一股廉價的消毒水味，與地下三十層長年不通風的滯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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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縮在狹小的單人沙發上，手腕上的監控器發出微弱的綠光，在昏暗的室內跳動。距離三十分鐘的「緩衝期」還剩下不到一半，明明只是想閉眼養一養精神，她的意識卻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不由自主地向著那片濃稠的黑暗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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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她看見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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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與宴敕眼尾如出一轍的、近乎殘酷的緋紅。她穿著一件沈重且繁複的白色祭袍，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銀鈴便會發出清脆的迴響。而在那座高聳入雲、被雷光撕裂的祭壇頂端，那個男人——或者說是那尊神，正被無數道漆黑的鎖鏈貫穿了肩胛，半跪在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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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抬起頭，黑長直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那雙帶著潮紅的眼，穿透了千年的時光與霧氣，精準地攫住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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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祂的聲音不再是透過腦海響起的慵懶笑聲，而是一種能讓靈魂共振的慟哭，「這一次，妳又要用什麼來鎖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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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灌滿了冰冷的檀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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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警：緩衝倒數剩下五分鐘。請監管員儘速回到收容物十公尺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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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電子合成音猛地將沈知微拉回現實。她驚坐而起，急促地喘息著，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制服的領口。休息室的自動感應燈亮起，白慘慘的光線晃得她眼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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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握了握拳，指尖還殘留著夢境中的冰冷。她按住額頭——總覺得方才有什麼片段流光般閃過，她想抓住，卻終究徒勞無功。似乎是⋯⋯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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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看來妳的睡眠品質跟妳的職災風險一樣高。」門口傳來一聲調侃。Vincent 正靠在門框上，手裡依然端著那杯彷彿永遠喝不完的冰美式，銀邊眼鏡後的雙眼冷淡地掃過她凌亂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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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組長，偷看下屬睡覺也是高階主管的業務範圍嗎？」沈知微冷著臉站起身，掩飾般輕咳了一下遮掩有些沙啞的聲線，同時快速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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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來提醒妳，外勤裝備已經送到 G3 整備區了。」Vincent 轉身，示意她跟上，「Victor 先生親自下達的指令。既然妳已經跟 0 號『建立了穩定的生理聯結』，那就趁著這股熱度，去把 110 那根快要斷掉的馬桶刷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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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跟在他身後，步履匆忙地穿過長廊。厚重的隔離門一扇一扇打開，收容室那股熟悉的禁忌氣味再次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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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室的大門早已開啟。這一次，宴敕沒有坐在那張懸浮椅上，而是靜靜地站在房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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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換下了那身寬鬆的舊神祭服，改穿一套樞機特製的「外勤拘束衣」。祂的頸部、手腕、以及腳踝處，都被套上了數組環繞著幽藍光圈的磁力穩定環，每隔三秒就會發出微弱的脈衝聲，強行將祂擴散的神息壓制在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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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沈知微出現，宴敕眼眸中閃過一絲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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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遲到了三分鐘，監管員小姐。」祂無視了周圍全副武裝的保全隊伍，徑直走向沈知微，磁力環與地面摩擦出細碎的電火花，「我的容器剛才在妳夢裡……碎得很疼呢。」 沈知微的心跳驟然錯了一拍。她下意識避開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轉頭看向 Vincent 遞過來的黑色手提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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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外勤專用的牽引鎖，以及三劑高純度的基因抑制劑。」Vincent 的聲音冷得像冰，「記住，沈知微。離開了總部的大天幕，這傢伙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核彈。妳是唯一的保險絲，如果妳斷了，我們就會啟動 0 號的自毀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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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我在內？」沈知微強迫自己迎上宴敕的眼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詢問午餐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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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妳在內。這就是雙倍加班費的代價。」Vincent推了推眼鏡，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要說什麼，卻沒有開口，隨後露出一個標準的假面微笑，「對了，妳母親今天還送了東西過來，回來記得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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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面無表情：「你在說什麼？我沒有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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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停頓片刻，隨後若無其事地聳肩道：「那就祝妳外勤愉快，希望人資不用處理妳的撫卹金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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