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兩千年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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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序先行崩解，聲先於源，影脫於形；其後距離失效，遠近重疊，內外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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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失其義，暗失其蔽，可見之物因過度完整而不可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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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涉逐步剝離，語句尚在而其所指已空；觀測持續進行，結果不再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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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有物至此，乃「此」不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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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之條件已被撤回，而一切仍維持存在之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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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禁錮之鎖腐朽，失落之引力終將歸於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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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之內，虛空即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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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自《深淵默示錄 卷一・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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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祂的親吻不由分說地堵住她的唇時，沈知微感覺到腳踝腰際同時被某種條狀物束縛、收緊。她驚恐地感覺到那些東西仿若活物，隨著宴敕的動作強硬地將她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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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瀰漫著越發濃郁辛辣的檀香味，那股燒焦的、帶有金屬氣息的味道，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被束縛處的皮膚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隨後是麻木，彷彿那些部位正在從現實空間中被「抹除」——她的視線邊緣的色彩正崩解成灰色的噪點，感官與現實的連結正在斷裂。她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耳畔迴盪的是某種古老星體坍縮時沉悶的重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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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感受到何謂「污染」。如果這種程度的侵蝕來到她的腦部⋯⋯她是不是也會變成污染區裡常見的那些影織怪一樣，陷入無邊無盡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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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感讓她呼吸驟停。在這一瞬間，沈知微發現無論腦海裡有多麼全面的知識，事前又受過多少次的演習，都抵不上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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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祂面前，這些人類文明的產物像碎紙片一樣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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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沈知微的眼眶發脹，聲音鯁在喉頭。她的眼中閃著明亮的光，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滾落。她直直地望著祂，半點不肯退讓：「我以為高維度的存在，不會對我們這種無關緊要的螻蟻感興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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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的所有動作戛然而止。祂低著頭，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鎖定著沈知微顫抖的睫毛，隨後發出一聲極輕、帶著嘲弄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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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脆弱啊……」祂緩緩收起那些猙獰的觸手，將所有外洩的暴戾氣息強行壓回這具精緻的皮囊裡，動作卻優雅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這就是妳那引以為傲的理智？在真實的觸碰面前，它連維持一秒的完整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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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稍微退開距離，指尖惡質地勾起她的一滴眼淚，在指腹間撚碎。同時，祂像是重新打開了某種開關，方才那強烈的非人感散去，她熟悉的那個宴敕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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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打算現在就弄碎妳，知微。但妳得明白，現實的倒數計時從不因為妳的眼淚而停下。」祂湊近她的耳畔，聲音低沉且帶著冰冷的誘導，「沒有時間了。在那場虛假的安寧徹底坍塌前，妳打算就這樣哭著迎接終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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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宴敕收斂氣息，原本空氣中那種幾乎要將肉體壓碎的「超重感」消散了。那些墨色星雲狀的觸手化作一縷縷黑煙，安靜地縮回了影子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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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癱在床鋪上，大口喘息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能感覺到後頸的印記還在發燙，但那種被神性強行侵略的戰慄感正緩慢退潮。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祂現在看起來又是那個蒼白、俊美，且帶著一絲易碎感的「收容體 0 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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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了⋯⋯是什麼意思？」沈知微的聲音帶著沙啞，她狼狽地撐起身體，試圖拉開被扯亂的制服領口。她看著宴敕，祂此時的神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某種久遠的、已經走到盡頭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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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日之約嗎？還是⋯⋯天幕陣列？」她追問，腦海中閃過《偽典》裡那些關於「星辰歸位」的描述。如果衛星補完了星圖，如果引力歸還原主，那所謂的「沒有時間」，是不是指這場偽造的安穩即將徹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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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敕沒有回答。祂只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淚水。這次祂沒有用力，動作輕得像是在觸摸一片即將消散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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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想繼續當妳的監管員，那就去吧。」祂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自嘲的冷意，「繼續去記錄那些波段和研究深淵的變化，去過妳想過的生活、查妳想查的真相⋯⋯直到這座堡壘崩塌。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妳可以繼續做本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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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重新起身，隱入窗外那片偽星的銀光中，修長的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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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妳那種看『怪物』的眼神吧，監管員小姐。」祂側過頭，赤紅的瞳孔在昏暗中燃燒，語氣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妳在害怕這股侵蝕？還是在害怕這股妳親手喚醒的力量？知微，這股力量不會因為妳的抗拒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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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停頓了片刻，笑容在陰影中顯得既殘忍又繾綣：「畢竟，回到最初，是妳親手撕開了維度的縫隙，跪著請求這場災難降臨的。現在，妳卻連自己種下的因，都不敢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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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看著祂恢復平靜的面容，一股濃重的哀傷無端湧上。她支起身，總覺得這一團混亂中彷彿有什麼被她忽略了，忍不住想要追問更多，卻被祂按住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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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進祂漾起波紋的眼眸，意識忽然陷入一片柔軟的雲霧，耳邊傳來祂的低聲細語：「噓⋯⋯今天對妳來說太漫長了，還是先好好睡一覺吧。其他的事情，等妳醒來後再說。祝妳有個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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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祂像是帶著魔力的話語，沈知微不由自主地闔上眼簾，意識墜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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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永恆且澄澈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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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不再有樞機總部那種令人窒息的慘白燈光，取而代之的是萬物初生般的青翠。蒼穹高遠，雲影在巍峨的山巒間緩緩流淌，空氣中飄蕩著遠古森林特有的、冷冽而清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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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一個女人，身穿白麻質地的衣著，像是個祭司，但看不清臉。正當她試圖看清她的樣貌時，意識彷彿瞬間滑入了那個女子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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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自己赤腳踩在豐饒的凍土上，感受著冰涼的溪水如絲綢般劃過腳背。陽光穿透層疊的葉海，細碎的金斑在她的祭袍上跳躍。她屏住呼吸，雙手虔誠地捧著寬大的綠葉，葉心盛著幾顆紅得近乎滴血的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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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能感受到飽滿果實傳來的踏實感，以及遠古泥土特有的甘甜與芬芳。那是樞機大樓那些冷卻液與金屬牆面絕對無法提供的、最真實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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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入那座巨石堆砌的神殿。這裡沒有門扉，只有通往天際的廊柱，每一寸石材都刻滿了星辰運行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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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捧著那葉鮮紅的漿果，跪坐在巨大的祭台前。祭台後方，是一座由巨大石塊為材料基底的雕刻，繁複的刻痕與線條組成了一隻彷彿巨大眼睛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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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她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神殿裡激起陣陣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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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練地將供品放上祭臺，出神地望著那圖騰，隨後雙手交握，低頭開始了今日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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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將意識沒入那段漫長而虔誠的祝辭，世界開始在她看不見的死角緩慢剝離。她並未察覺，隨著那古老字句的複誦，周身的空間正因神性的滲透而產生了細微的扭曲，連同她的氣息，也一併被納入了一場跨越維度的脈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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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內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原本在廊柱間穿梭的微風陡然凝滯，連祭壇上跳躍的光斑也像是被凍結在了石壁上。沈知微閉著眼，卻感覺到周遭的空氣正變得異常稠密，彷彿整座建築、整片森林、乃至於整顆星球的重量，都在這一刻無聲地向她所在之處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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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寂靜並非虛無，而是一種極致的飽滿，如同暴雨前夕最沉悶的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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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違背自然法則的、細微的裂解聲從高處傳來。她有些驚惶地抬起頭，望向了頭頂那片破碎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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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神殿內所有的光影都開始緩緩流動。她感覺到有一股無形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背後，風聲和著林間的沙沙聲，化作陣陣難解的低語。而蒼穹之上，雲朵正緩緩聚攏成一隻巨大的、燃燒著淡金色火焰的眼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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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在那之上，有一股極其龐大的、不可名狀的壓迫感隱隱籠罩了這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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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年前的那一天，神第一次對這個世界投下了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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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在那一刻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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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感覺到一種毀滅性的重壓擊穿了靈魂，她的靈魂在那一瞬間因為這一眼留下了永恆的註記，建立了這個世界與神之間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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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切的開端，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從混沌中抽離，將自己的部分意識投影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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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年間，神回應了她微不足道的祈禱，降臨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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