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下午三點左右，苗栗三灣教會的紅磚牆外，初夏的烈日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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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牧師！拜託你們救救他！大哥哥流好多血……他突然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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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連滾帶爬地衝進由老教會臨時改建的難民急救站，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哭得沙啞。幾分鐘前，那台一路載著他狂飆、剛甩開吸膠壯漢的黃黑腳踏車，在距離教會僅剩兩百公尺的地方猛然傾倒。一路用理智硬撐、頂著烈日狂飆的宇澄，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直挺挺地昏死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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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是下午最燥熱的時刻，牧師與幾位民間醫療團體的志工合力，才將高燒得如同火爐般的宇澄抬進了紅磚教會後方的臨時醫護室。那是幾間由主禮堂隔出的小單間，僅用幾張褪色的綠布簾子充當隔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碘酒與舊木椅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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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醫生小心翼翼地脫開宇澄那件沾滿黃土與單車黑油的黑色排汗衫袖口時，連一旁的護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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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在大溪被碎石劃開的左臂傷口，因為大地震後高溫潮濕的環境，加上今天下午在苗栗山區早已超出負荷的劇烈踩踏，此時已經嚴重紅腫發炎，傷口邊緣甚至有些泛白化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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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深度發炎引發的急性高燒，這孩子能一路撐到下午，意志力簡直驚人。」醫生一邊搖頭，一邊熟練地用生理食鹽水清洗傷口。當冰冷的液體與發炎的血肉觸碰時，昏迷中的宇澄眉心猛地擰緊，清秀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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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上避難所極其珍貴的消炎藥膏、重新用乾淨的紗布包紮完畢後，醫護人員才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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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全程守在病床邊，兩隻小腳懸空坐在木凳上，整個人縮得像一隻戰敗的小公雞。他看著宇澄那張原本冷酷、此刻卻因高燒而慘白虛弱的臉，自責排山倒海地湧了上來。如果不是因為他白目去逗狗，如果不是因為他站累了耍賴，冰塊臉哥哥根本不會為了救他被碎石割傷，更不會頂著下午三點的毒辣太陽、拼了命載著他衝破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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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一路上毒舌、傲嬌、卻永遠把危險擋在前面的十五歲少年，現在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克難的病床上，連呼吸都透著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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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三灣教會從第四天的下午、第四天的深夜，整整停留修整到了第五天的整天與夜裡。而這漫長的時間裡，換成十二歲的向陽來照顧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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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學著前幾天宇澄照顧他時的笨拙模樣，一遍遍跑到後院盛來乾淨的地下水。他把宇澄那件沾滿黃土、單車黑油和殘留傷口化膿的車衣，透過地下水洗得乾乾淨淨的，並克難地地鋪在病床的床尾欄杆上，隨後擰乾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湊到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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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我幫你擦一擦喔……你不要生氣。」向陽吸了吸鼻子，聲音細細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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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溫熱的毛巾，無比細心地拂過宇澄那浸著冷汗的額頭。順著額角，毛巾緩緩擦拭過少年的頸間與精緻的鎖骨。在觸碰到宇澄皮膚的刹那，那股滾燙的熱度透過毛巾傳到向陽的手掌心，讓向陽的手指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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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升騰的單間裡，向陽看著宇澄在睡夢中依舊緊繃的下顎線條，內心那股原本單純的依賴，在這一刻竟然瘋狂膨脹，甚至衍生出一種想要快點長大、好能保護眼前這個高中生哥哥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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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宇澄仍然在睡夢與昏迷中。外頭漸漸變暗，醫護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向陽依舊不厭其煩地幫他換著水盆裡的涼水，將擰得半乾的毛巾一遍遍重新貼在大哥哥那炙燙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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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向陽端著一碗教會善心牧師提供、熱騰騰的陽春麵，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拿著筷子發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病床，心裡不停盼望著這個嘴壞卻無比可靠的大哥哥能夠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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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照顧宇澄一整晚的向陽，到底只有十二歲，體力早就到了極限。半夜他終於守得累了，在凌晨時分往病床旁的照護床上一倒，連衣服都沒脫就呼呼大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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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的上午，窗外的陽光透過老舊的彩繪玻璃窗，斑駁地灑在泥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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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向陽的睡姿早已四腳朝天，一隻腳甚至誇張地掛在床沿，當然也沒有注意到，病床上的宇澄早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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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的熱度終於退了許多，但因為急性發炎，太陽穴仍然傳來陣陣間歇性的劇烈頭痛。他有些虛弱地坐起身，看了一眼隔壁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小泥猴，嘴角扯了扯，隨後單手撐著床沿站起來，緩慢地走向教會的廁所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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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下水拍在臉上，宇澄混沌的大腦這才稍微清醒，並回想起原來昨天在教會前不支昏倒的狼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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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走回禮堂，正好遇到了迎面走來的教會牧師和醫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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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見宇澄居然自己走出來了，連忙著急地圍上來問：「哎呀，你這孩子怎麼自己爬起來了？燒才剛退，快回去躺著！你知不知道你的弟弟，昨晚哭著求我們救你，還不眠不休守了你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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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愣了一下，視線微微往白布簾子遮擋的單間方向看了一眼，清秀的臉龐有些不自然地僵了僵，隨後才用那種習慣性的冷淡語氣回應：「我沒事了，謝謝。我左手傷口有包紮好，不會影響等一下騎車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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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騎車呢？今天老老實實留在這裡觀察！」醫生有些生氣地按住他，硬是把他塞回了病床的小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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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的下午，窗外的陽光變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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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終於醒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一抬頭就看見宇澄正坐在病床上，用完好的右手把晾在床尾的車衣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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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你醒了！」向陽一秒鐘破功，作勢就要往宇澄身上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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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我的身體經不起你再撞一回。」宇澄有些艱難地用右手推開小鬼湊過來的嬰兒肥臉蛋，淡淡地掃了一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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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生活在三灣當地的幾個小朋友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網路的日子，正拿著兩隻脫線的舊羽毛球拍，在廢墟空地上快活地打著羽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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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枚在空中飛舞的白色羽毛球，向陽的眼神微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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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說道：「我在台中，可是拿過台中市運動會羽球第一名的選手。雖然全國運動會只進到八強，但這是我最驕傲的一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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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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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一記力道過猛的擊球，讓那枚破爛的羽毛球順著破裂的木窗孔隙，正巧「啪嗒」一聲掉進了醫護室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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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想彎腰去撿，耳邊就傳來宇澄那痞氣十足的毒舌嗓音：「想打就去，吵死了。把球拿去還給人家。順便……去打幾場給我看。要是輸給苗栗的小朋友，你就自己走路回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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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會輸咧！毒舌大哥哥，你給我看好了！」向陽狠狠一癟嘴，抓著羽球就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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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向陽的背影，宇澄靠在病床上，嘴角在彩繪玻璃斑駁的光影下，極輕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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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整座三灣老教會再次陷入了全台大停電的絕對黑暗中。只有急救站門口幾盞燃油的油壓火把，在山風中發出「呼、呼」的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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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打了一下午羽球、贏得所有苗栗小孩心服口服的向陽，此時正抱著他的戰鬥陀螺、還有他的復古遊戲機，極其熟練且依賴地、悄悄把溫熱的身子貼進了宇澄沒有受傷的右側懷裡。那隻肉乎乎的小手下意識地、死死地揪住了宇澄的病服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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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向陽在自己耳畔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宇澄在黑暗中無意識地放輕了力道，任由這隻黏人的小麻雀繼續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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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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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懷裡的小鬼似乎是在夢裡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小嘴微微張合，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小的深夜囈語：「……說好要陪我過完一整個夏天的……不可以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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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小屁孩特有的稚氣，在寂靜無聲的深夜病房裡輕飄飄地散開，隨後便又陷入了安穩的呼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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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垂下眼睫，黑暗中眉頭深深鎖起：「陪他度過夏天？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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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旁邊的這個小鬼頭是……？不，不可能！那孩子現在應該在台中安穩地上學！絕對不可能前幾天獨自一個人出現在台北車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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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懷裡睡得滿臉寫著天真的小鬼，他最終只當這嘴碎的小屁孩是在夢裡想家，無奈地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做夢都這麼吵」，隨後便伸出右手，幫向陽把踢開的被角重新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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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紅磚老教會，台三線的第五個夜晚，兩個完全不知道彼此過去的少年，在寂靜無聲的黑夜裡，枕著同一個尚未開啟的夏日約定，沉沉地陷入了無痕的夢鄉。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6dh6M7X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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