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盲視與幽藍雜訊(深度 5,500m / 距離 5.0lm)〉
【錄影檔案 A:深海觀測號 · 深度 5,500米】
(畫面在極其劇烈的「沙沙」靜電干擾聲中勉強明亮。此時,舊式攝錄機的「微光綠色夜視模式」已開始出現嚴重的劣化。螢幕上的綠色不再純粹,而是夾雜著大量如暴雨般落下的黑色噪點與橫向撕裂紋。艙內的冷翠綠光變得極度昏暗,將控制台上的儀器輪廓拉扯得歪斜、臃腫。
沈之坐在控制椅上。與第一章相比,他的神態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他那件乾淨的藍色工作服已經解開了最上方的三顆鈕扣,領口歪斜。他整個人癱軟在座椅裡,雙眼死死地直視著前方那扇圓形阿加力膠舷窗。他的瞳孔呈現出一種近乎失焦的空洞,眼皮許久才無意識地眨動一次。他的臉部肌肉完全鬆弛,沒有任何表情,呈現出一種近乎屍體般的死寂與麻木。)
「……觀測日誌。深度,五千五百米。 水壓,五百五十個大氣壓。
這裡已經沒有紺碧色了。綠色夜視鏡頭拍出的畫面,盡是死絕的顏色。 外面的黑水……越來越沉重了。我能聽到艇殼外的特種鋼板在互相擠壓,發出那種類似骨頭碎裂的『吱呀、吱呀』聲。起初我覺得嘈雜,現在……我已經聽不到了。或者說,我的大腦自動將這種聲音當成了心跳。
這幾天,部分儀器陸續停擺。右側的輔助推進器停止了轟鳴,艙內的循環風扇也開始發出如同卡死老鼠般的尖叫,隨後徹底歸於安靜。空氣變得很黏稠,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混雜著機油與自身脫落死皮的發霉氣味。但我並不想去修理。動彈是一件奢侈的事,呼吸亦然。
(沈之緩慢、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望向攝錄機的鏡頭。他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平板,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就像是一台即將耗盡電量的複讀機。)
在這個深度,生命已經不再演化出美麗。牠們僅僅是在苟活。 昨天,有一條長相極度畸形的深海盲魚貼在舷窗上。牠沒有眼睛,原本長著眼睛的地方只有兩團死白色的增生組織。牠的皮膚是透明的,我能直接看到牠體內那條暗淡的脊椎,以及那顆微弱跳動著的、蒼白的心臟。牠就那樣用醜陋的肉體貼著玻璃,一動不動。
我看著牠,突然覺得……我和牠其實沒有任何區別。我在這個鋼鐵罐子裡,同樣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同樣在被這幾萬噸的黑水一口一口地吞噬。我的名字是什麼?沈之。沈沒的沈,之死矢志的之。真是個諷刺的名字。我開始忘記地球上的事情了。陸地上的陽光是什麼顏色的?忘記了。走在草地上的感覺是怎樣的?想不起來了。那些都不重要了。在這裡,只有麻木才是唯一的解藥。只要你變得和外面那條盲魚一樣死寂,水壓就再也無法傷害你。
(就在此時,控制台上那台原本早就因為超深海屏蔽而陷入死寂的短波無線電通訊器,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一陣極其刺耳、尖銳的波長撕裂聲:『滋——沙沙——嗶——』。
這陣聲音在死寂的控制艙內顯得無比突兀。沈之那如同乾屍般的眼球,在聽到這陣雜音的瞬間,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通訊器……響了? 這是不可能的,這個深度不可能有任何地面訊號能穿透進來。 地面控制中心……不是在三千米前就已經放棄我了嗎?
(他神經質地、顫抖著伸出那隻因為缺乏陽光而顯得毫無血色的手,按下了通訊器的接收鍵。喇叭裡傳出的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夾雜在無盡深海背景噪音中,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帶著不合常理頻率的年輕男聲:
『……請問……外面……有人嗎?……這裡……好冷……燃料……』
沈之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他把耳朵死死地貼在喇叭上,眼神中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混雜著疑惑與本能的微光。)
「這聲音……是誰? 不是基地的指揮官。這頻率太奇怪了。 你說……外面好冷?不,你弄錯了。這裡並不冷,這裡只是很沉重……你是地面生還者基地的救援隊嗎?你終於……穿透這片黑水聯繫到我了嗎?」
(無線電那頭再次傳來一陣狂暴的電子噪音,將他的聲音無情地切斷。畫面的綠色濾鏡在這一瞬間猛烈地晃動、拉長,瞬間被吸入了另一個維度的深淵。)
【錄影檔案 B:雅典娜號觀測站 · 距離 5.0光分】
(畫面在一陣極其刺耳、帶著強烈電磁輻射感的「劈啪」聲中再度亮起。
雅典娜號星際觀測站的「紅外線黑白濾鏡」此刻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全景觀測窗外,那顆曾經壯麗的藍色地球此時正處於陰影面,在黑白鏡頭下,牠徹底融進了無垠的死黑之中,連那一圈死白的邊緣都消失了。控制室內,原本明亮的白色燈光早已熄滅,只剩下幾台殘存的舊型 CRT 螢幕在瘋狂地跳著幽藍色的雪花點,將整個空間照得一片慘白、斑駁。
沈之正整個人無重力地飄浮在控制室的半空中。他赤著腳,身上的宇航服內襯顯得鬆垮而凌亂。他的姿態和深海中的他如出一轍——雙臂自然下垂,雙腿微曲,整個人像是一具在太空中漂流了幾個世紀的乾屍。他的雙眼空洞地望著那些跳動的幽藍色雪花點,臉上的肌肉完全僵死,沒有一絲生氣。失重環境讓他的頭髮在空中一縷一縷地散開,像是不祥的黑色觸鬚。)
「……觀測日誌。距離地球,五點零光分。 通訊矩陣,失效。主發動機燃料,耗盡。
雅典娜號……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顆死星。 外面的真空,越來越寒冷了。我能聽到維生系統的氣閥在因為低溫而收縮,發出那種類似骨頭碎裂的『吱呀、吱呀』聲。起初我覺得恐懼,現在……我已經聽不到了。大腦太過疲憊,自動將這一切當成了靜音。
這幾天,熱能核心陸續熄滅。重力模擬系統停止了轟鳴,艙內的空氣循環機也開始發出如同卡死老鼠般的尖叫,最後徹底歸於安靜。這裡的空氣變得很乾燥,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混雜著電子元件燒焦與自身孤獨肉體的發霉氣味。但我不想去移動。在無重力下移動是一件奢侈的事,思考亦然。
(太空中的沈之緩慢地在空中轉過身,那對在黑白紅外線鏡頭下顯得毫無瞳孔色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攝錄機。 他的聲音乾癟、沙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在這個距離,宇宙已經不再展現宏大了。這裡只有虛無。 前天,有一具廢棄的早期探測器殘骸貼在了全景觀測窗外。牠的太陽能翼板早就斷裂了,原本裝著高倍率鏡頭的地方只有兩團死白色的破損金屬。牠的隔熱層已經被宇宙射線剝離乾淨,我能直接看到牠體內那條暗淡的鋼鐵支架,以及那顆早就停止運作、蒼白的蓄電池。牠就那樣用醜陋的殘骸貼著玻璃,一動不動。
我看著牠,突然覺得……我和牠其實沒有任何區別。我在這個鋼鐵棺材裡,同樣看不見未來的方向,同樣在被這無垠的永夜一口一口地吞噬。我的名字是什麼?沈之。沈沒的沈,之死矢志的之。真是個諷刺的名字。我開始忘記地球上的事情了。地面的暴動結束了嗎?忘記了。控制中心的那些面孔是怎樣的?想不起來了。那些都不重要了。在這裡,只有麻木才是唯一的解藥。只要你變得和外面那具殘骸一樣冰冷,絕對零度就再也無法傷害你。
(就在此時,控制台上那台原本早就因為距離過遠、訊號中斷而陷入死寂的星際短波通訊器,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一陣極其刺耳、尖銳的波長撕裂聲:『滋——沙沙——嗶——』。
這陣聲音在死寂、慘白的控制艙內顯得無比刺耳。飄浮在半空中的沈之,身體在聽到這陣雜音的瞬間,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通訊器……響了? 這是不可能的,這個距離不可能有任何地球訊號能穿透這片強輻射隔離帶。 總部控制中心……不是在三點五光分前就已經放棄我了嗎?
(他神經質地、在空中虛弱地揮舞著雙手,藉著微弱的反作用力飄到控制台前,按下了通訊接收鍵。CRT螢幕上的幽藍色雪花點劇烈跳動,喇叭裡傳出的,是一段極其微弱、夾雜在宇宙背景輻射雜訊中,斷斷續續的年輕男聲:
『……我是……深海……觀測號……水壓……忘記了……呼吸……』
太空中的沈之,眼眶因為極度乾澀而微微泛紅,他將整張臉死死地貼在通訊器的揚聲器前,空洞的眼神中,突然爆發出一抹歇斯底里的微光。)
「這聲音……是誰? 不是地球總部。這頻率根本不是從地面發散出來的。 你說……水壓?很大?不,你弄錯了。這裡沒有壓力,這裡只是很輕、很空……你是地球派出來的星際生還者飛船嗎?你終於……穿透這片永夜聯繫到我了嗎?」
(通訊器那頭再次爆開一陣狂暴的靜電高頻音。深海的綠色螢光與太空的幽藍雪花點,在這一刻透過那條不合常理的短波通訊,瘋狂地交織、撞擊在一起。)
【錄影檔案 A與B · 跨越維度的美麗誤會】
(螢幕此時分裂成左右兩邊。 左邊是深海的錄影檔案 A,滿是黑色的噪點與冷翠綠光; 右邊是太空的錄影檔案 B,充斥著跳動的幽藍雪花與黑白紅外線的冰冷。 兩個面容一模一樣、同樣陷入極度麻木與精神瀕臨崩潰的「沈之」,隔著無線電,帶著各自的解讀,開始了這場絕望的單向對話。)
【深海 · 沈之】:「喂!外面的人聽得見嗎?!我這裡的維生系統快要停擺了!艙內的通風機已經損壞……好熱……好擁擠……這裡的空氣全是發霉的味道!地面的生還者基地情況如何了?暴動平息了嗎?!」
【太空 · 沈之】(貼著通訊器,聲音顫抖):「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你是救援飛船對不對?!你說你那裡好熱、好擁擠?我明白了……地球上的末日暴動一定還沒有結束,避難所裡一定擠滿了人對不對?!我這裡燃料耗盡了,雅典娜號在失重漂流……我好冷,這裡只有絕對的安靜……」
【深海 · 沈之】(慘笑著,靠在搖晃的控制椅上):「你說你那裡只有絕對的安靜?哈哈……真好。我這裡全是鋼板被水壓咬碎的聲音。不過無所謂,我已經習慣了。我已經將自己當成一條盲魚了。既然地面避難所那麼擁擠、那麼炎熱,那你們就不用管我了……留在那裡吧。至少,你們還能活著。」
【太空 · 沈之】(在半空中流下眼淚,淚水化作無重力的水珠飄散):「你叫我留在這裡?不……這裡沒有人,這裡只有我一個!救援飛船,你聽我說!宇宙不是生命的禁區,我前天看到了一具探測器殘骸,牠在陪伴著我!只要你們的飛船能靠近我,只要能給我一點燃料……我就能和你們一起回地球!」
【深海 · 沈之】(眼神再次失去焦點,望著舷窗外無底的墨綠):「回陸地?不,回不去了。五千五百米,這裡的黑水是一堵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那邊的通訊訊號越來越弱了……雜音太大。不過,謝謝你。在最後的麻木裡,還能聽到一個人類的聲音。這說明……我還沒有徹底變成盲魚。」
【太空 · 沈之】(絕望地拍打著控制台,CRT螢幕的幽藍色光芒倒映在他慘白的臉上):「不要中斷!求求你不要中斷!訊號在衰退!雪花點越來越多了!你不是盲魚,你是我的錨啊!喂?!外面有人嗎?!外面有人嗎——?!」
(一陣驚天動地的無線電雜訊「轟」的一聲將兩邊的對話徹底撕碎。
左邊螢幕的綠色濾鏡在瞬間被一條條粗暴的黑色橫紋切斷; 右邊螢幕的幽藍色雪花點則膨脹成了一片刺眼的盲區。
兩個時空的沈之,同時脫力般地癱軟了下去。深海的沈之閉上眼睛,任由水壓的擠壓聲在耳邊迴盪;太空的沈之重新在半空中蜷縮成胎兒的姿勢,任由冷酷的幽藍光芒將他吞噬。
兩部攝錄機在劇烈的磁帶摩擦聲中,畫面同時一跳,最後伴隨著一聲冰冷的機械關機音,左右兩邊同時陷入了絕對、死寂、無底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