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琥珀的記憶(軌道 3.1 | 扶桑篇 三)
高維王座前的螢幕裡,那片結晶森林散發的光芒已然亮到了極致。
那並非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由無數鳴虛獸羽翼折射而出的、極其柔和且繁複的冷冽清輝。隨著黑貓在扶桑木上的步履不停,那些被牠的腳步聲「拓印」下來的晶體表面,開始浮現出一些影影綽綽的線條。
祂在王座之上依舊坐得端正且散漫,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搭在膝頭。那雙幽深的眼眸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螢幕。透過那些晶瑩剔透的晶體表面,被封鎖在 3.1 軌道底層的遠古記憶,正如同墨水在清水中化開一般,安靜地在岩層與木質纖維間流淌。
這座缸體在陷入永久的死寂之前,不曾被祂記錄下的過去,此時正以一種視覺的姿態被重新反芻了出來。
那是在數萬個紀元前,扶桑木尚未成為「噤聲導管」的年代。在那些晶體的折射中,這棵巨木曾經流淌著如同烈火般熾熱的半透明漿液。無數隻身披赤紅羽翼的遠古鳳凰在其上盤旋、築巢。那時的世界不是寂靜的,而是喧囂、熾熱且充滿了原始神話那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鳳凰的啼鳴化作實體的波紋,在缸體內壁撞擊出宏大的迴響。
然而,神話的極致便是盈滿則溢。過於密集的啼鳴與能量風暴,開始超出了這個封閉方寸的承載極限。為了避免這方天地在無休止的噪音中走向物理性的瓦解,這方世界的殘存意志,才孕育出了最初的「鳴虛獸」。
牠們誕生,然後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火焰、吃掉了長鳴,用最冷酷的噤聲,換取了這個世界萬年來的存續。
「咔噠。」
黑貓在一條略微凸起的琥珀脈絡前停下步子,優雅地偏過頭,用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端尋著一塊剛好凝固了一隻遠古鳳凰展翅剪影的晶體。
一絲極其微弱、彷彿穿越了無數層時空帷幕的「唳鳴」,突兀地從那方晶體的縫隙裡漏了出來。那聲音太過渺小,甚至沒能傳出三尺遠,便被周圍無數隻鳴虛獸的結晶羽翼給溫柔地吸收、中和了。
但那一瞬間,晶體折射出的赤紅微光,卻在黑貓漆黑的毛髮外緣,再次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帶著古老餘溫的金邊。
王座廳內,祂看著那抹在螢幕中一閃而逝的赤紅,面部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祂既沒有為這段被揭開的歷史感到驚訝,也沒有為那早已逝去的神話感到悲傷。祂裝作像一個在午後翻閱著一本精裝舊相冊的閒人,看著那些褪色的照片,神色平淡得像是一潭照不出風的死水。
祂只是拿起羽毛筆,任由它在《熵值拓印筆記》的嶄新一頁上,落下一如既往安寧的字跡:
記錄修正:
歷史反芻:受實驗體(黑貓)高維步履之牽引,3.1 軌道之底層記憶介質通過晶體折射自發重組。
原生因果:該缸體之「絕對死寂」實為高載噪過後之自救性封印。鳴虛獸本質為「聲音的收容所」。
變量共生:變量(黑貓)並未引發空間排異,其存在正在成為解開歷史褶皺的媒介。世界本體邏輯完整,未見脆化。
觀測:一場無聲的、關於過去的皮影戲。值得看完。
祂合上筆記,遠處封閉的缸體內,那棵巨大的扶桑木內部,琥珀色的光芒已經悄然由先前的溫暖金色,轉化為一種帶著遠古餘溫的、極其沉靜的微紅。
風景變了,但世界依舊安之若素。黑貓抖了抖身上的毛髮,繼續帶著身後的結晶森林,走向這方世界那層不可見的、最後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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