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犬歌(END) - 犬歌

啊咧？怎麼回事？視線好像……不太……

陰暗的天，雨要下不下的，雲層中閃爍著微弱的光，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雨水味道。

無人的街道上，一名渾身赤裸的青年對於這一切感到疑惑。

看著熟悉的街道，卻對視線的高低落差感到奇妙的違和感，乾淨整齊的街道只有前方電線桿下有一坨黑色的污穢，只看得出是某種腐爛生物，表面還有一些未脫落的短毛，除了蚊蠅和蛆蟲正在分解外，其餘沒什麼異狀。

再低頭一看，他發現自己竟然以雙腳站立了，手上的肉球及體毛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所愛的人類的手掌。

｢這到底……｣

能說話，是人類的語言沒錯，但卻讓他更加困惑了。

明明是彷彿剛醒來的狀態，意識卻相當清晰，並且一睜眼就是站著的狀態。

｢就是這樣。｣

伴隨著身旁出現的聲音，一條皮製扁繩悄無聲息的圈上了他的頸子，雖然驚嚇，但他認得這東西，即便自己從來沒使用過。

他沿著項圈的繩索轉頭一看，繩索的另一端纏繞在一名人類手臂上，但那名外表應該是人類的人卻散發著讓他足以警戒的氣息。

這名突然出現的人類身披連帽斗篷，把自己從頭到腳都蓋了起來，而即使他將大半臉遮住了，也掩蓋不住慘白的臉色。

｢編號1674589，沒有名字，無飼主，流浪犬。你已經死了，沒有飼主的你因飢寒而衰弱致死，你的屍體就在旁邊不信你看。｣連帽斗篷的人不帶感情且慵懶的念著手上帳本的內容，彷彿可以預見他的反應般直接指著他身後的地上那坨他剛剛以為是垃圾的污穢。

「你在說什麼鬼話……」

少年不敢置信的轉頭看向那坨污穢，仔細地看著，卻越看越發熟悉，眼神也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那是一具死亡多日的黃金獵犬，屍體已經腐爛到不出全貌了。

｢鬼話嗎？也算吧。｣

｢你到底是誰？｣

少年有些驚恐的看向對方，並開始意識到對方不是普通人。

｢我啊，稱呼太多了，你就叫我魁吧，我是專門處理動物科的鬼差，是來帶你走的。｣

魁淡淡地說著，口吻相當不以為意。

｢帶我走？要去哪？｣

少年恐懼的神色中帶了一點疑惑及抗拒。

｢當然是地獄啊。｣

｢我不要！我要去找小主人！｣一聽是地獄他開始掙扎，試圖想破壞項圈。

｢你一開始好像沒聽清楚，我再告訴你一次，你沒有名字，也沒有飼主。｣

｢我當然有名字！｣他眼神堅定的看向魁奮力的喊出。

｢哦？那你倒是說說啊，你的名字，還有你的主人是誰？｣魁的眼神俐落了不少，手上所記載的冊子上確實沒有眼前這孩子的名字，畢竟是流浪犬，偶爾會有人類餵食後擅自取名讓這些可憐的靈魂誤會，但那種餵食相當的短暫。

少年一愣，發覺腦中沒有熟悉的名稱，｢名字……我的名字……是什麼？｣

｢看吧，你沒有名字，就老實一點……幹！｣試圖馴服他的魁正要為成功而開心時，少年卻突然邁開大步往前衝，對於項圈的繩子還纏在手上的魁自然是一大災難，直接撲了個滿懷，只能慶幸沒有纏得太緊，僅僅只是往前撲了一跤，繩索就鬆開了。

｢不管！我就是要找小主人！｣

看著撲倒在地的魁，少年留下這句話轉頭就開始狂奔。

犬科的腿力相當驚人，管理犬科的魁自然是最清楚不過的。

｢臭傢伙！｣這隻狗果然不太對勁。摀著摔紅的鼻子，魁站起身，在手上打了一個彈指。

魁身下的影子衝出一個黑影直奔少年而去，追上的瞬間黑影融入少年的影子裡，少年所奔跑的路面，突然往下陷，如同泥沼般越擴越大。

｢這、這什麼啊！｣由於範圍相當的大，少年一時之間也拔不出來，就這樣漸漸淪陷，直至滅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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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少年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撼。

如果世上沒有人類，只有狗的話，也大概就像這個樣子了。

一間間茅草蓋成的狗屋井然有序的排列的，就像狗的村莊，天空是夕陽的顏色，土地由於不斷的被踩踏，已經長不出草了，周圍都是狗，有的在自己的屋子趴睡、有的則與同伴歡樂的嬉鬧著、還有的靜靜坐著看著夕陽色的天空。

愣了一會後，少年才發現自己又變回了狗的型態了，這個模樣讓他安心不少。

｢真是會給人找麻煩。｣

一個黑洞出現在他身後，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我要去找小主人！｣

趁著魁只有一隻腳過來時，他狠狠地咬了下去，口感相當的熟悉，沒有太多柔軟的部位，相比上端較硬的細棍，細棍周圍有少量較為結實的口感。

｢痛！｣吃痛的魁直接從黑洞裡摔了出來，巨大的撞擊聲讓附近的狗兒紛紛往這看。

今天真是倒楣……魁默默的想。

｢快放我回去！我要去找小主人！｣

而即使變回了狗的身體，他依然能像人類一般講話。

｢不行，我的任務是要把你帶回來，怎能又把你放回去。｣這傢伙說的小主人大概就是他的執念了吧，似乎是強烈倒有些異常了。魁拍著身上的土站起來一邊思忖著。

｢放我走嘛……｣這回他改用淚水攻勢。

｢嗚……可惡的純種狗！果然還是有優勢的。｣

看來有效。

｢我說你啊……｣魁嘆了口氣，｢知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肉體已經腐爛了嗎？就是因為你的執念太強，你死亡的第一時間靈體無法跟肉體分離。｣

｢那會……怎樣嗎？｣

身為狗的他當然不懂鬼差的那些事。

｢什麼叫會怎樣？問題可大的咧！明明收到死亡通知了，抵達現場時卻連個魂影都沒看到，以為報錯又跑回來，上頭卻說根本沒看到魂魄報到！為此我還在那附近埋伏了好幾天才終於逮到你！你卻問我會怎樣！｣

｢……那還真是……抱歉。｣發現踩到地雷，卻也感到很無言。

被狗道歉這大概也是史上第一遭了，魁稍稍壓下怒火，｢總之，你給我安分點不要再亂跑了，我這就帶你去新家。｣

新家……嗎？

見他露出失落的神色，魁又說，｢別擔心，過陣子應該就會輪到你了，投胎的手續。只要你乖一點，或許還能在好人家裡出生。｣魁說著拉起了他的繩子，要將他領去新家。

他不再回應，只是低著頭，未來什麼的他根本沒想過，或許也是根本無法想像，畢竟自己只是一隻狗，所能做的，僅是讓那孩子露出滿滿的笑容。而即使到了現在這樣，他仍然擔心那個孩子現在過得好不好。

出生那些事，他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最初的記憶是在一個炎熱的午後，那足以奪走所有生物動力的熱度不例外的折騰著他，好幾天未進食的他已無力的倒在地上，黑色的柏油路面正好是一塊完美的煎板，在他意識矇矓時，一個巨大的影子救贖了他。

一個小男孩舉著一把不符合他身形的大傘，男孩將所揹的水壺裡的水，用營養午餐的便當盒裝了水給他，用剩下的水潑在他身上讓他涼快。

這之後，小男孩時常將營養午餐裡的雞腿或肉特地留下來給他。男孩無法將狗帶回家，因為家裡禁止養寵物，所以小男孩僅能這樣每天去看他。

他們會到附近的公園一起玩耍，有時候會遇到其他的流浪狗，或許是因為入侵了他們的地盤，他們惡狠狠的盯著引起了小男孩的害怕，為了不讓他感到害怕或受傷，他奮力的迎戰、保護了他的男孩。

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可怕的大人，他們想帶走男孩，但是男孩十分不願意，所以為了保護他最愛的男孩，他總是奮不顧身的撲上去，直到男孩不再害怕且安全無虞。

他們開心且快樂的日子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男孩幫他擦藥、男孩陪他玩飛盤、男孩陪他玩拋接球……即便每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會感到落寞，但是一想到明天男孩會再度出現就讓他很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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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男孩不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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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雜的聲音，不是狗，是人類的，在新窩睡得正香甜的他被吵醒，在意識尚未清醒時，他靈敏的嗅覺已經嗅到了。

他站起身，挺的很直，他四處張望，想嗅出那味道的軌跡，眼神不斷四處搜尋方向。

聲音跟氣味，都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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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你說要找狗？但這裡這麼大要怎麼找啊，話說這件事有批准嗎？｣魁不滿的質問屬下，一邊安撫著看到人類而興奮的狗兒們。

｢可是這老先生說不找到狗兒就不肯進天國啊，上頭的人就說，反正動物科的流浪狗很多，不如讓他挑一隻。｣可憐的下屬被兩面夾擊，他哀怨的說著。

直到前幾天，這老先生準時的來報到了，但卻不斷的說著想找狗，天國的人也不敢亂來，只能讓人帶他去挑隻狗。

魁看了眼下屬身後的老人，｢老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您的狗是哪隻，您要不要自己看看？｣

｢我想……找我的狗兒，能幫我找找嗎？｣老人慢條斯理地回答，聲音帶著些微的抖音，好似完全沒有聽見魁的話。

這……不是常見的老人癡呆嗎？說不定根本沒養過狗。魁這麼想，但是面對老人家又不能失禮。

｢我以前啊，有偷偷的養過一隻黃色的小狗，可是後來搬家了，來不及告訴他，可以的話我想啊……｣

那已然模糊的記憶裡有著一隻金黃色的小狗，總是會對著他開心的搖著尾巴，陪他度過數個日子，但還是孩童的他又怎會發現大人的計畫呢？

那離別過於突然，即便向家長請求了也無法轉圜，就這樣分開了。

｢不好意思老先生，這裡的狗……｣

一個身影掠過魁的身邊，直撲老人，這老先生在被撲倒的同時，竟變回了小男孩的模樣。

｢汪！汪！｣

｢哈哈哈！你果然在這！望月！｣

｢汪！｣

清脆的笑聲，熟悉的氣味，黃金獵犬望月不斷地舔著小主人的臉，尾巴興奮的不斷擺動。

即便死後，小男孩也沒忘記當初的小狗，陪伴過他的、保護過他的，那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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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另一詞是望悅，只要望著你，就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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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旁邊的上司跟下屬都愣著了，兩人相互看了一下後都笑了。隨後，魁用嚴厲的聲音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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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誰說他沒飼主沒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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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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