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是一个失败主义者。
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羞耻。它就是我的影子,安静地跟着我,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格外分明,在阴天里便模糊成一团。但我从不试图甩掉它——因为我知道,所有的影子都朝向光明。
小时候,我是个典型的乐观主义者。相信努力必有回报,相信好人一生平安,相信明天会更好。这种信念是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让我度过了许多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颗糖开始化了,黏黏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那是在一次重要的考试之后。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笔记做了三本,习题刷了无数套。走进考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名整装待发的战士,胜券在握。可是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落榜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而是因为名额有限,而是因为有人提前预约了有限的名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并不按照我们的意愿运转。你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可能只得到百分之六十的结果;你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的坑,却可能掉进一个更大的坑里。这不是悲观,这是事实。
从那以后,我开始成为一个失败主义者。
但我的失败主义,和很多人理解的不太一样。它不是消极避世,不是破罐子破摔,更不是对生活失去热情。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清醒的认知——知道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意外。
这种认知让我想起了苏东坡。那年他在黄州,夜半饮酒,醉了又醒,醒来推窗,见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行。承天寺的院子里,积水空明,藻荇交横,原是竹柏的影子。他拉住张怀民,两个沦落人就在那月光地里踱步,谁也不提朝廷的敕令,不提贬谪的路程,只说这月色,这竹柏,这无眠的夜。后来他在笔记里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一个“闲”字,是自嘲,也是自解。他的失败那样大——从翰林学士到黄州团练副使,从汴京的繁华到江边的寂寥——他却偏要在这失败里寻出一点“闲”来。不是闲适,是闲散,是闲废,是一个无用之人的无用之用。月光是不要钱的,竹柏是到处都有的,只是肯不肯停下来看罢了。
我渐渐学着像他那样,在失败里找一点“闲”。
比如写作。以前我总希望每一篇文章都能获得认可,每一个观点都能引发共鸣。如果阅读量不高,或者收到负面评论,我就会陷入自我怀疑。现在不一样了。我写文章之前,先做好“没人看”的心理准备;发出之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件事上。如果有人说好,那是惊喜;如果无人问津,那也是意料之中。这种心态反而让我更能享受写作本身的过程,而不是被结果绑架。
比如人际关系。年轻的时候,我渴望被所有人喜欢,害怕任何一段关系的破裂。一旦和朋友发生矛盾,就会焦虑得睡不着觉。现在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河里的水,有聚就有散。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分岔口,挥手告别就好。不强求,不挽留,也不怨恨。这听起来有些冷漠,但其实是一种温柔——对自己温柔,也对别人温柔。
比如对未来的期待。我不是没有梦想,只是不再把梦想当成必须实现的目标。我想去远方旅行,想写一本小说,想学会弹吉他。这些事情我都还在做,只是不再给自己设定截止日期。能做就做,做不了就算了。人生那么短,何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又想起鲁迅先生《野草》里的那篇《过客》。老人说:“这前面的路,是坟。”过客说:“是的,坟。但是,那后面的呢?”老人说:“后面,是野草。”过客便不再问,只向着坟走去,走得很沉,也很安详。失败主义者大约就是这样的过客——明知道前面是坟,却还是要走,因为后面也不过是野草。既然都是荒芜,倒不如走得从容些。先生自己不就是个失败的英雄么?匕首投掷出去,有时候扎在敌人身上,有时候扎在虚空里,更多的时候扎在自己心上。可他还是要写,还是要说,还是要做那“黑暗的闸门”底下的托举者。失败了,再写;写完了,再失败。似潮水一遍遍扑向礁石,不为什么胜利,扑本身就是意义。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躺平吗?不,不一样。躺平是放弃努力,而我从未停止努力。我只是学会了接受努力之后的任何一种结果。
失败主义者的世界里,没有“非此不可”的执念。我们允许自己犯错,允许事情搞砸,允许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提前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所以当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时,我们不会惊慌失措;而当情况比预想的好时,我们就能收获双倍的快乐。
这是一种低成本的幸福方式。
我的案头养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子绿得有些过了,发黑,发暗,新抽的嫩芽总是黄了尖儿就蔫下去。朋友来看了说,这土不行,这水不对,这光照也不够。我试着换过盆,施过肥,用喷壶细细地洒水,它还是那样——不死,也不活,就那么病恹恹地绿着。后来我索性不管了,由它去。它倒忽然在某个早晨抽出一茎新绿来,纤纤的,怯怯的,试探着这个世界。我忽然懂了:它不要我的拯救,它要的是自己的挣扎。失败是它的土,是它的水,是它的光。它在失败里长着,长成一种从容的衰败,一种优雅的枯萎。
现代人怕失败,怕得厉害。书店里满是成功学,手机上全是逆袭的故事,人人都在教你怎么赢,怎么登顶,怎么在三十岁之前财务自由。仿佛人生是一条赛道,你只有跑在第一梯队才配活着。可是,跑在后面的人呢?那些终其一生都在谷底的人呢?他们就不配看月亮么?就不配爱一个人么?就不配在冬日的午后,坐在阳台上读一本无用的书么?
我渐渐明白,失败不是人生的某个阶段,而是人生的常态。我们出生就是失败的——从子宫里被驱逐出来,独自面对冰冷的空气和陌生的世界;我们求学是失败的——永远有解不出的题,追不上的学霸;我们工作是失败的——总有人比你年轻,比你能干,比你更懂得取悦上司;我们恋爱是失败的——爱过的人离开了,没离开的也渐渐成了亲人而非情人;最后,我们连死去也是失败的——带不走任何东西,甚至留不下什么像样的痕迹。
可是,正因为一切都是失败的,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你不再焦虑,不再比较,不再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短长。你开始关心一些细小的事情:茶凉了,续上热水;窗台上落了灰,用手指画一道痕;傍晚的天色从橘红变成靛青,你数着那变化,像数一串念珠。失败让人清醒,让人回到自身,让人在废墟上种出最朴素的花。
前几天,我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小孩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绷得紧紧的。突然一阵大风刮来,线断了,风筝摇摇晃晃地飘向远方。我以为孩子会哭,没想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身跑向另一个卖风筝的小贩。
那一刻,我觉得他是个天生的失败主义者。
他知道风筝会断,所以早就准备好了下一个。他不执着于那个飞走的,因为他知道,风还会再来的。
其实想想,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都是放风筝的人,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线。有时候风筝飞得高,有时候飞得低,有时候线会断,有时候会被树枝挂住。但没关系,只要手里还有线,只要天上还有风,我们就可以继续放。
这就是失败主义者的哲学:承认一切都会消失,所以珍惜当下的每一刻;知道明天可能很糟,所以今天更要好好过。
黄昏的时候,我把那些旧奖状又放回抽屉的深处。它们不必再见光了,就像青春不必再来一次。我坐下来,煮一壶水,泡一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沉沉浮浮,像极了人世的升沉。我举起杯,对着窗外的暮色,敬自己一杯——敬所有的失败,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半途而废和功亏一篑。
窗外的树影渐渐模糊了。夜来了,带着它的星星和凉风。我把灯打开,橘黄的光晕落在茶杯里,落在书页上,落在摊开的手掌中。这光是不够亮的,照不长远,但足够看清眼前这一小块天地。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发呆。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会有好消息,也许会有坏消息。但那又怎样呢?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准备迎接成功,而是准备接受一切。
我忽然觉得,做一个失败主义者,其实是很幸福的事。
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所以每一寸得到,都是意外的恩赐。
这大概就是失败主义者最大的胜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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