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山谷
三天之後,汝水山谷的竹屋前擺開了另一番場景。
沈蘇站藥圃旁邊的空地上,手裡提著那隻青銅藥鐺,腳邊放著一隻裝滿了藥草汁液的小陶罐和一小碟研磨好的礦物粉末。他對織仲說:「煉丹的第一步叫做『合』。把液體和粉末按比例調在一起,攪到完全融合,不能有結塊,不能有分層。你來試。」
織仲蹲下來,把藥草汁液倒進藥鐺裡,又將礦物粉末一點一點地撒進去。他用一根竹片緩緩攪拌著,手腕的動作極輕極穩,竹片在藥鐺底部劃著圓弧,將粉末一縷一縷地融進汁液中。沈蘇蹲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指導,只是在織仲停下來檢查的時候瞥了一眼鐺底,確認沒有殘留的粉末結塊。
「不錯。」他說,「下一步是『煉』。把藥鐺架到火上,先武火後文火,武火燒開,文火慢熬。你看著火候,什麼時候藥汁收乾到一半了跟我說。」
織仲把那隻青銅藥鐺架上石頭壘成的灶台,在下面塞了乾柴點著。火舌從灶口竄出來,舔著藥鐺的底部,沒過多久鐺中的液體便開始沸騰了,表面翻起細密的氣泡,藥草的苦澀香氣混著礦物特有的微腥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蹲在灶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藥鐺。火候的變化比他想的要快,沸騰的前一瞬間和後一瞬間,液面的顏色和稠度都會發生極微小的改變。他不敢走神,手裡握著一根細竹竿,時不時撥動一下灶膛裡的柴火,讓火焰維持在合適的大小。
桑兒蹲在旁邊看了一陣,悄悄地走開了。沒過多久她端著一碗水回來,遞給織仲:「織哥哥,喝口水,你嘴唇都乾了。」
織仲接了過去,道了聲謝,仰頭喝了兩口,又把碗還給她。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藥鐺。
藥汁在鐺中慢慢地收縮,從原先的七分滿收到了四分滿,又從四分滿收到了三分滿。液面的顏色從淺褐色變成了深褐色,表面開始凝出一層薄薄的膜,像秋天清晨水面上的冰凌。織仲看著那層膜,又看了看鐺中剩餘的液量,開口道:「先生,收到一半了。」
沈蘇從大榕樹底下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鐺中的狀況。他沒有說話,伸出一根手指在鐺沿上輕輕碰了一下試溫度,然後點了點頭:「降火,用文火慢慢收。收到底的時候我說停,你立刻撤火。」
織仲把灶膛裡的大塊柴火抽出來幾根,只留下細碎的木炭餘燼,讓火焰變得溫和而均勻。藥鐺底部傳來的熱度慢慢降了下來,鐺中的液體不再沸騰,只是偶爾冒出一兩個細小的氣泡,表面那層膜越來越厚,顏色也越來越深。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鐺中的藥汁收到了只剩下薄薄一層濃稠的膏狀物。沈蘇說了一聲「停」,織仲立刻用竹竿把灶膛裡餘下的炭火撥散,又端了一碗涼水澆在灶台上,讓剩下的熱氣散得更快一些。
他低頭看鐺底。那些深褐色的藥膏附在青銅的表面上,散發出一股沉穩而厚重的藥香。他用竹片刮了一點起來,在指尖上碾開,藥膏的質地細膩而均勻,沒有顆粒,沒有分層。
沈蘇湊過來看了看他指尖上的藥膏,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織仲的後腦勺,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明顯的滿意:「第一次煉丹,火候控得這麼穩的,我這二十年沒見過幾個。你小子的手天生就是做這行的。」
織仲蹲在地上,手上還沾著藥膏的殘跡,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嗯」了一聲,繼續用竹片把鐺底的藥膏一點一點地刮進陶罐裡。桑兒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托著腮,看他把藥膏刮得乾乾淨淨的,連鐺壁上一絲殘留都不放過,忍不住小聲問:「織哥哥,你以前刮過什麼東西嗎?」
織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聲說:「我爹以前織布的時候,梭子上的線頭他要刮乾淨。我看過很多次。」
桑兒「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那天傍晚織仲把煉好的藥膏裝進三隻小陶罐裡,用蠟封了口,在罐身上用炭筆寫了藥名和煉製日期。他寫完之後把陶罐整整齊齊地擺在竹屋的藥架上,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後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灰和汗。
太陽正在落山。橘紅色的夕陽從山谷西側的缺口處斜斜地射進來,將整個藥圃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藥架上三隻小陶罐在夕陽中泛著溫潤的光,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裡面裝著他花了一整天功夫煉出來的東西。
桑兒從竹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隻新編好的草編小籃子,裡面裝了幾顆剛洗乾淨的野果子。她把籃子遞給織仲:「給,沈先生說這是你今天煉丹的辛苦錢。」
織仲接過籃子,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紅綠相間的野果子,挑了一顆最紅的咬了一口。果肉脆甜,汁水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點微微的酸。他嚼著嚼著,嘴角慢慢地彎了一個不大的弧度。
桑兒蹲在他旁邊的藥圃矮牆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晃著,藥鈴在她腰間叮叮噹噹地響。她忽然開口道:「織哥哥,你以前說你想學武功報仇,現在還想嗎?」
織仲嚼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嘴裡的果肉嚥下去,又把果核吐在掌心裡看了看,才開口道:「以前想得睡不著覺。現在想得少了。」
「為什麼?」
「因為覺得……」織仲把果核放在牆頭,抬起頭來看了看山谷上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覺得活著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種桑樹、認藥草、煉丹、練拳……都是要花時間的事。時間用在那上面了,用來想報仇的時間就少了。但仇恨還在,只是不那麼急了。」
桑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跑回了竹屋裡。藥鈴的聲響在暮色中漸漸遠去,叮叮噹噹的,像是給這一天畫上了一個清脆的句號。
織仲從牆頭站起來,把那顆果核埋進了藥圃邊上的泥土裡,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回竹屋的門檻上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卷記滿了藥性歌訣的竹簡,就著最後一線夕陽的光讀了最後幾條。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山脊上的紅楓在夜色中漸漸收起了顏色,變成了一層又一層深暗的剪影。
他合上竹簡,抬頭望向東北方的天空。那裡的夜幕最先降臨,幾顆最亮的星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其中一顆他在厲山邑就認得了——天樞。北斗七星的第一顆,穩穩地懸在北方天際,無論春夏秋冬,始終不動。
他想起來了,茶伯衡廬後院那兩株石榴樹,這個季節應該也落完葉子了。茶伯也許會坐在樹下那張矮凳上,抬頭看著同一顆星星,想著他什麼時候回去。
他把竹簡收回懷裡,輕輕地對著那顆星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是怕吵醒了身邊的什麼東西。
「茶伯,我在學煉丹了。桑兒也在學。我們都很好。襄兒長大了嗎?我很想他。」
夜風從山谷中吹上來,帶著藥圃裡殘留的草藥香氣,在竹屋周圍繞了一圈,又向著遠處的黑暗中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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