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新鄭城的夏天來得烈,去得也快。洧水邊的楊柳從嫩綠變成了深翠,又從深翠開始泛黃,細長的葉片在初秋的風中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落在水面上,順流漂向遠方。衡廬後院那兩株石榴樹結了滿樹的果子,紅豔豔地掛在枝頭,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飽滿的石榴籽,像是憋了一整個夏天的話終於忍不住要說出來。
織襄又長高了一些,原先那件深藍色的短褐已經短了,袖口到了手腕以上兩寸,褲腿也吊著,露出瘦瘦的腳踝。茶衡讓茶六去布莊扯了幾尺新布,請隔壁的裁縫婆子替他做了一身新的,顏色換成了淺灰色,袖口和領口用深藍色鑲了邊,穿在身上比原先精神了許多。
這半年來,織襄的武功進展依然不快。他的沖拳比從前直了一些,站樁也能多站一會兒了,但只要院子裡有蝴蝶飛過,或者牆頭有麻雀落下來,他的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被牽走。茶衡已經不再勉強他了,每天仍舊教他練半個時辰的拳,練完了便放他去玩,由著他在前堂和後院之間來回跑。
反而是算帳的本事越來越驚人。前些日子茶衡進了一批新的茶葉,從齊國來的,一共六種,每種的進價、運費、關稅都不同。茶六盤算了整整一個下午,把賬目寫在竹簡上,剛擱下筆,一旁的織襄就從高腳凳上爬下來,踮著腳看了看那卷竹簡,然後說:「六叔,你第二種和第三種的運費寫反了。第二種的車隊多走了三天的路,應該比第三種貴。」
茶六低頭一看,果然錯了。他瞪著眼睛看了織襄半天,又把那卷竹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了織襄說的是對的,然後轉頭對茶衡說:「掌櫃的,小公子這雙眼睛,將來要是做買賣,咱們鄭國商會那些老狐狸怕是要頭疼了。」
茶衡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把織襄抱起來放到腿上,低聲問他:「襄兒,你怎麼看出來的?」
織襄仰著臉,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聽見六叔跟您說,第二種的貨繞了遠路,多花了三天的腳錢。第三種是直接從碼頭運來的,省了一程。所以第二種的運費不可能比第三種少。」
茶衡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摸了摸織襄的頭髮,指尖在那細軟的黑髮間停留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夜裡,茶衡獨自坐在後院石榴樹下,手裡握著一盞溫熱的茶,卻沒有喝。秋夜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乾爽爽的,帶著石榴果實成熟後特有的甜香。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北斗的斗柄已經轉向了西方。西邊是秋天,萬物成熟收穫的季節。
他想了很久,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他把茶六叫到前堂,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出一趟遠門。往西走,到周王室那邊去轉一圈。那邊這幾年茶葉生意做得不錯,我想去看看有沒有機會把衡廬的鋪子開過去。」
茶六愣了一下:「掌櫃的,那衡廬這邊……」
「你看著。」茶衡說,「鋪子裡的事你比我熟,我走個幾個月,不成問題。我把老趙留下幫你,城門口那間草棚的老頭也會照應。」
茶六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他跟著茶衡十幾年了,知道掌櫃的雖然平日裡溫和,但一旦做了決定,從不更改。
「那小公子呢?」茶六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茶衡端起茶盞喝了最後一口茶,將空盞擱在櫃檯上,語氣平淡卻篤定:「我帶他一起去。」
茶六沒有再問。他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行囊了。
三天之後的清晨,天剛濛濛亮,洧水河面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茶衡牽著一頭青灰色的驢子站在衡廬門口,驢背上馱著兩隻大麻布囊,一隻裝著換洗衣物和乾糧,另一隻裝了幾筒上好的茶葉樣品,準備沿途送給各地的茶商品鑑。
織襄站在他身邊,穿著新做的淺灰色短褐,背著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包袱裡放著他的毛筆、硯台和幾卷空白竹簡。他的頭髮被茶衡仔細地梳過,扎了一個端正的小髻,用青布帶繫得緊緊的。他仰著臉看了看衡廬的門匾,又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榆樹,小小的臉上沒有一絲離別的愁緒,反而滿是興奮,兩隻腳在原地不停地交替踩著地面。
「茶伯,我們去哪?」他問。
「往西走。」茶衡將他抱起來放到驢背上,讓他在兩隻麻布囊中間坐穩了,「先去成周,再去洛邑。一路上會經過好幾個城邑,每一個都有不一樣的茶,不一樣的買賣。」
織襄坐在驢背上,兩隻小手緊緊攥著驢鞍前面垂下來的皮帶,低頭看了看地面上距離自己頗高的青磚地,又抬頭看了看天。清晨的天空是極淡的藍色,幾縷薄雲掛在東邊的天際,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涼涼的空氣,忽然說了一句:「茶伯,我們會路過哥哥走的那條路嗎?」
茶衡牽著驢子邁開步子的腳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從容。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穩穩的:「不知道。但不管路不路過,咱們都在往前走。走著走著,也許就碰上了。」
驢子踩著青石板路,蹄聲篤篤地響著,在清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清脆。織襄坐在驢背上,小身子隨著驢子的步伐一搖一晃的,他轉頭向後看了一眼——衡廬的門已經關上了,茶六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朝他們揮著手,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小點。
織襄轉回頭,把臉轉向前方。前方是城門,城門外面是一條筆直向西的官道,道兩旁的麥田在晨光中泛著金綠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他收緊了攥著皮帶的小手,眼睛亮亮的。
汝水河畔
同一片秋日的晨光中,另一條路上的三個人也在準備出發。
荊巫凜、織仲和桑兒在汝水岸邊的那處河灣歇了兩夜。第一夜織仲練劍,第二夜他幫著修補了一艘擱淺在河灘上的舊木船,船主人是個老漁夫,送了他幾條用鹽醃過的魚作為謝禮。桑兒跟著荊巫凜在河岸邊又認了兩種水生的藥草,一種是澤蘭,一種是水芹,她在木牘上畫了一長一短兩片葉子,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名字。
第三天清晨,他們收拾了行囊繼續西行。汝水在此處拐了一個彎,河道變得狹窄而湍急,兩岸的柳樹漸漸被高大的櫟樹和榆樹取代,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一個上午,日頭漸漸升高了。秋日的陽光雖然不如夏天那樣毒辣,但走久了還是讓人生出一身薄汗。桑兒走得有些累了,織仲便又把她背了起來。她趴在織仲的背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正要閉上眼睛瞇一會兒,忽然聽見荊巫凜在前頭「咦」了一聲。
織仲抬起頭來。前方不遠處的路邊有一棵極大的老榕樹,樹冠鋪開來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好大一片陽光。樹下坐著一個人,背靠樹幹,身旁放著一隻半人高的藥簍,簍子裡滿滿地裝著各種草藥,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年紀,個頭不高,肩背寬厚,一張圓臉上滿是風霜磨出的細紋,但一雙眼睛極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起深深的魚尾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色麻布衣袍,袖口和衣擺都打了補丁,但補丁的針腳極細密,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他的腰間掛著一隻青銅藥鐺,鐺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旁邊還繫著一柄極短的鐵尺,尺身約莫一尺半長,寬兩指,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
他看見有人來了,伸手拿起膝上攤著的一卷竹簡,笑瞇瞇地朝荊巫凜打了個招呼:「雲中覡,幾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老。」
荊巫凜看清了那人,臉上也露出了笑意。他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人的對面蹲了下來,兩人在榕樹根上坐著,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不用寒暄,不用客套,只是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便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沈蘇,」荊巫凜說,「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那人笑了。他將竹簡捲起來塞進懷裡,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藥簍:「汝水上游這幾個月雨水多,長了好些稀罕的菌子,我來采一些回去做藥。倒是你,幾年沒見,怎麼多了兩個小尾巴?」
他說著目光越過荊巫凜的肩膀,落在後面背著桑兒的織仲身上。織仲站在幾步開外,沒有貿然上前,只是恭敬地站著,背上的桑兒也醒了,正趴在他肩頭好奇地探頭探腦。
荊巫凜回頭招了招手:「仲兒,桑兒,過來見見沈先生。他是老朋友了,江湖上人稱『藥王』沈蘇,醫術比我高明得多。」
織仲走上前去,將桑兒從背上放下來,規規矩矩地朝那人鞠了一躬:「沈先生好。」
桑兒也學著他的樣子鞠了一躬,彎腰的時候辮子甩到了前面,差點掃到自己的臉。她直起身來,仰著臉看著沈蘇那張圓圓的笑臉,大著膽子補了一句:「先生好。」
沈蘇被她那句清脆的「先生好」逗得眉開眼笑,伸手從藥簍裡摸出一顆紅豔豔的野果子遞給她:「小姑娘嘴真甜,來,吃顆果子。」
桑兒接了果子,沒有立刻吃,先回頭看了荊巫凜一眼。荊巫凜點了點頭,她才把果子塞進嘴裡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但還是把那口果肉嚼了嚥下去,然後把剩下的半顆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沈蘇被她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又仔細打量了她兩眼,轉頭對荊巫凜說:「這孩子靈氣得很,你從哪兒撿來的?」
「隨國厲山邑。」荊巫凜說,「她祖母把她託付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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