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巫凜把樹枝丟進火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轉頭看著織仲,火光將他臉上的線條映得格外柔和:「我能殺他們。但殺完了之後呢?他們是屈申的弟子,死了三個,屈申會再派六個來。我殺六個,他派十二個。殺來殺去,殺到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織仲沉默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那柄木劍上,棗木的質地在火光中泛著深沉的暗紅色。
「那三個年輕人的巫術不差,」荊巫凜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他們跟屈申學了至少十年,十年裡學到的東西,本可以用來給人治病安魂。他們練的那套青銅杖法,要是用來替老人驅趕野豬、替孩子掏樹上的鳥窩,不知道比用來打人強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我殺一個屈申的弟子,這世上就少了一個會巫術的醫者。我留他一條命,將來有朝一日他不想跟著屈申幹了,他那身本事還能用來救人。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織仲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動著,映出兩簇小小的、溫暖的光。他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先生,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明白你為什麼不在第一年就教我劍法。」織仲抬起頭來看著荊巫凜,「你是怕我學會了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它去殺人。你讓我在厲山邑種了三年桑樹,是想讓我知道,種一棵樹要花多久,殺一個人只要一眨眼。你想讓我知道哪個更值得。」
荊巫凜沒有回答。但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眼角那幾道細紋照得分明。他看著織仲,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溫潤的光,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仍舊流動著的水。
他伸手拍了拍織仲的後腦勺,力道和從前一樣,穩穩的、溫溫的。「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織仲躺了下來。他仰面看著頭頂的星空,北斗的斗柄已經轉到了偏東的方向,春天的斗柄指東,萬物生長。他看著那七顆熟悉的星星,想起了茶伯衡廬後院裡那兩株石榴樹——這個季節,它們應該也發了新芽吧。
篝火的餘燼輕輕地爆了一下,濺出一點細碎的火星,在空中明滅了一瞬便消失了。漢水還在嘩嘩地流著,不緊不慢的,像一架無聲的織機,用流水作絲線,在夜色中織著一條看不見的帛。
織仲閉上了眼睛。在完全睡著之前,他心裡最後一個念頭是:襄兒應該會走路了。他走的時候襄兒還只會翻身,連坐都坐不穩。現在將近三年過去了,那孩子應該已經滿院子跑了吧。他想像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石榴樹下跑來跑去,嘴裡喊著「茶伯」「茶伯」的模樣,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地翹了一下。
新鄭·衡廬
同一個深夜,茶衡從一個淺淺的夢中醒了過來。他夢見了織仲小時候的樣子——那孩子七八歲的時候坐在衡廬前堂的門檻上,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夕陽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睫毛映成金色的。夢裡的織仲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說:「茶伯,我認得這幾個字了。」
茶衡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偶爾從窗縫中鑽進來,帶起一縷細細的嗚咽聲。他側耳聽了聽隔壁屋裡的聲響——織襄睡得正沉,呼吸均勻綿長,偶爾翻身時將被子踢開一角,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茶衡沒有再躺下去。他披了外衣起身,推門走到天井裡。春夜的風比想像中要涼一些,吹在臉上有微微的寒意。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北斗的斗柄斜斜地指向東方,和他入睡前看到的位置相比又轉動了一點點。
他在石榴樹下的那張矮凳上坐了下來。凳面上的那道刻痕還在,是織仲當年用指甲無意中劃出來的,經過了將近三年的風吹日曬雨淋,已經變得平滑了一些,邊角不再那麼鋒利了,但仔細摸還是能摸到那道凹槽的形狀。
茶衡伸出拇指,輕輕地在那道刻痕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微涼的木質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實沉。
他想著織仲此刻在做什麼。是在走路還是在睡覺?是在學東西還是在教別人?那孩子離開的時候十三歲,如今應該十六了。十六歲的少年,若是長得好,應該已經比茶衡的肩膀還高了。他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有沒有學會好好照顧自己?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一個活著的人沒有傳來壞消息,那就說明他還在好好地活著。
他起身回到屋裡,經過織襄的房間時又輕輕推開門看了一眼。織襄果然又把被子踢開了,一隻小腳丫露在外面,腳趾頭微微蜷著,在月光下看起來粉粉嫩嫩的。茶衡走過去重新替他蓋好被子,將那隻小腳丫也蓋了進去。織襄在睡夢中模糊地嘟囔了一聲,像是叫了誰的名字,聲音太輕太含糊,聽不真切。
茶衡在榻邊蹲了下來,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織襄的眉眼上,將他小小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茶衡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額頭,手指懸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他回到自己房裡重新躺下的時候,忽然想起明天還有一批新茶葉要從齊國運到。茶六前幾天來說,那批茶葉的貨款已經付了,但送貨的人在路上耽擱了兩天,怕是要晚個三四天才到。他還要去城門口打點一下關卡的稅吏,免得到時候貨物被攔住盤查。
還有織襄明天要學的功課。早上的拳還是要練的,雖然進展慢,但不能停。練完拳之後認字,然後是算帳。下午若天氣好,可以帶他去洧水邊走走,認一認河岸邊那些樹和花草的名字——上次他認得柳樹和槐樹了,這次該教他認榆樹和梓樹了。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接著一天,像織機上的緯線一根一根地穿過去,不知不覺就織出了一匹完整的布。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織仲回來,也不知道將來織襄長大了會不會真的走上那條復仇的路。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還在,他就要把這兩件事一件一件地做好。養大一個孩子,等著另一個回來。
夜風從窗縫中鑽進來,在黑暗中繞了一圈,又從另一條縫中鑽了出去。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犬吠,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遙遠。茶衡把被子拉到了下巴,閉上了眼睛,讓自己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之中。
月光照在新鄭城千千萬萬的屋瓦上,也照在漢水兩岸連綿的田野上,照在一個握著木劍的青年人沉穩的呼吸中,照在一個紅繩辮子的小姑娘甜美的夢境裡,照在一個鬢角漸白的中年人安詳的眉梢上。同一個春天,同一片天空,同一條長長的、看不見的路,連著北方和南方,連著等待與成長,連著昨天和明天。
風從洧水河面上吹過來,吹過衡廬後院那兩株石榴樹的新葉,吹過東廂房窗檯上那卷攤開的竹簡。竹簡上寫著幾個字,筆跡稚嫩卻認真,是織襄今天下午自己寫的。
「哥哥,回家。」
四個字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一排剛學會站穩的小人兒。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些字上,將每一筆每一畫都染成了溫柔的銀白色。風輕輕地拂過竹簡的邊緣,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彷彿那些字自己在輕聲說話,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在春夜溫柔的靜謐中,傳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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