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衡坐在榻邊,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織襄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和鼻子像織帛,嘴巴和下巴像姬蘅。睡著的時候他不會走神,也不會去看蝴蝶,只是安安靜靜地蜷在那裡,小小的拳頭攥著被角,像一個正在作繭的蠶寶寶。
茶衡伸手輕輕將那隻小拳頭從被角上拿開,把被子重新蓋好,又將窗戶關小了一些,免得夜風吹進來涼了孩子的背。他做完這些之後站起身來,吹熄了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床前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方塊,安安靜靜的,像一塊等著被人撿起來的素絹。
他走出房門,輕輕帶上了門,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石榴樹的新葉在月光中泛著幽暗的光,風一吹便沙沙地響,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他站著聽了一會兒那風聲,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北斗的斗柄斜斜地指向東方,春天的斗柄指東,萬物生長。
「織帛,姬蘅,」他對著那棵樹輕聲說了一句,「襄兒很好。他在長,我看著他長。仲兒還沒回來,但我覺得他會回來的。你們安心。」
風吹過石榴樹的枝葉,將那沙沙聲又送出去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聲音裡藏了一個含糊的應答。茶衡站了片刻,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在黑暗中躺了下來,聽著隔壁屋裡織襄偶爾翻身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那孩子今晚似乎做了什麼好夢,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糖餅」。茶衡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漢水之畔
同樣的月光下,另一條路上也有三個人在走著。
荊巫凜、織仲和桑兒離開鄀城之後,沿著漢水北岸繼續西行。走了兩天之後,地勢漸漸變得平坦起來,兩岸的田野連成了片,種著大面積的稻子和桑樹,時不時有村落出現在路旁,升起裊裊的炊煙。空氣中的濕潤氣息比北方濃郁了許多,帶著水生植物特有的清香,聞久了讓人覺得連呼吸都變得溫軟起來。
屈申的三個弟子沒有再出現過。那晚過後,一路上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桑兒起初還有些緊張,走著走著會突然回頭往後看,確定沒有人跟蹤才放心。後來走了三四天都沒有異常,她的膽子又大了起來,開始恢復了前些日子的活潑,在前頭蹦蹦跳跳地走,時不時蹲在路邊摘一朵野花插在辮子上。她的兩條辮子上花的顏色每天都在變,昨天是黃色的蒲公英,今天是白色的野薔薇,明天大概又會換成別的。
荊巫凜按照先前的安排,在行路的間歇分別教兩人。
教桑兒的主要是醫術。她年紀小,認字還不多,荊巫凜便從最簡單的藥草開始教起。路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草,他指著每一種告訴她名字和用處:「這是車前草,葉子搗爛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這是艾草,曬乾了點燃可以熏蚊子,也能灸穴位。這是蒲公英,全草都可以入藥,清熱解毒。你摸摸它的葉子邊緣,是不是有鋸齒?」
桑兒伸出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蒲公英的葉緣,果然摸到了細密的鋸齒。她把那片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從自己的小包袱裡掏出那塊木牘和炭筆,蹲在路邊一筆一畫地畫了下來。她的畫技說不上好,葉子的形狀歪歪扭扭的,鋸齒也不均勻,但她畫得極認真,畫完了還在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公」字——她還不太會寫「蒲公英」三個字,就自己簡寫成了一個「公」字來代替。
荊巫凜蹲在她旁邊看她畫完,指著那個「公」字道:「這個字只有一半。等你認得更多了,我再教你寫另外兩個。」
桑兒點了點頭,把木牘收回包袱裡,仰起頭來問:「師父,這些草藥都是野地裡自己長的,為什麼沒有人去把它們種在院子裡?種在院子裡就不用走那麼遠去採了。」
荊巫凜笑了笑:「有人種的。在楚國的都城裡,有些大戶人家的後院就闢了藥圃,專門種這些草藥。不過野地裡長的和種出來的藥性有些不同。野地裡的根扎得深,吸的土氣足,藥力通常更強一些。」
桑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從路邊又拔了一棵蒲公英,連根帶葉完整地挖了起來,用一片大樹葉仔細包好,放進了自己的小包袱裡。她拍了拍包袱說:「這個我留著,以後用得著。」
織仲在一旁看著,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他想起自己剛跟隨荊巫凜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一心只想學劍,對這些草藥經脈的東西只是被逼著才學的。桑兒不一樣,她是真的喜歡。她學每一樣東西時眼裡都有光,那種光織仲從前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母親姬蘅坐在織機前撫摸新織出的布帛時,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織仲則繼續練劍。他每天早晚各練一次雲隱劍法,已經從「雲起」練到了「雲湧」。他抖出的劍花從一朵變成了一朵半,那半朵是他抖到一半時手腕稍微僵了一下,劍尖的軌跡斷了一瞬,後面的半朵沒有成形。他反反覆覆地練,一遍又一遍,手腕痠了就甩兩下繼續來。那柄棗木劍的劍柄被他握得光滑溫潤,麻繩纏繞的地方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過無數次,顏色比新纏時深了許多。
有一天傍晚,他們在一片河灘上歇腳。河灘上鋪滿了圓潤的鵝卵石,大大小小的,踩上去腳底板被硌得微微發疼。荊巫凜坐在一塊大石上,看著織仲練劍。織仲練完了三遍雲起和雲湧,收勢之後轉頭看他,等著他點評。
荊巫凜沒有直接說劍法,而是指了指織仲的腳下:「你注意看石頭。你站在鵝卵石上的時候,腳底的感覺和站在平地上有什麼不同?」
織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想了想說:「會晃。石頭不穩,得一直調整重心。」
「對。你在石頭上站的這半個時辰,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練了幾百次重心的細微調整。這些調整如果用在大步踏出的時候,你的每一步都會比從前更穩。」荊巫凜從大石上站起來,走到河灘中央的一塊最大的鵝卵石上站定,「你過來,用你最慢的速度走一遍星占八象步。慢到一步踏出去要花三息的時間,走完八步用一盞茶的工夫。」
織仲照著做了。他把速度放到了極慢,每一步踏出去的時候腳掌從抬起到落下用了很久,落地的那一瞬間要花格外多的心神去感受腳下那塊鵝卵石的形狀和傾斜角度。天樞定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腳掌微微向左側偏了半分,整個人跟著晃了一下。他立即調整了重心,穩住了身子,然後才踏出第二步。
鵝卵石的表面光滑而凹凸不平,每一步都要重新適應。他走得極慢,額頭上滲出了汗,但他堅持走了下來。八步踏完之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跑了一個時辰那麼累。
荊巫凜點了點頭:「從今天開始,你在平地上練步的時候,心裡要想像腳下踩的是一灘鵝卵石。你要養成一種習慣——不管腳下踩的是什麼,你的重心都能在第一時間調整到位。等這個習慣練成了,你的星占八象步就再也沒有人能絆倒。」
織仲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從那天起,他練步的時候腳下雖然踩的是平地,但腦子裡永遠裝著一灘搖搖晃晃的鵝卵石。他的重心調整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自如,有時候走著走著忽然被路邊的樹根絆一下,腳下微微一晃便穩住了,連速度都沒有放慢。
入夜之後,三人一般會找一處避風的地方歇腳。春天的夜晚不冷,微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溫溫地拂在身上。篝火點起來之後,紅色的火光將三人的臉映得暖融融的。荊巫凜會在這時候教他們觀星。
他先指給桑兒看北極星:「你看到那顆不動的星了嗎?所有的星星都在轉,只有它不動。它叫北極星,是夜裡走路的人最好的朋友。你在外面不管走到哪裡,只要找到它,你就知道北在哪邊。」
桑兒仰著小臉,努力尋找那顆星。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兩粒剛剛被擦乾淨的黑石子。她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興奮地指著天上喊:「那顆!那顆最亮的不動的!」
「對,就是它。」荊巫凜說,「然後你順著它往旁邊找,能看到七顆連起來的星嗎?像一把勺子的形狀。」
桑兒又找了半天,從北極星旁邊一寸一寸地移動目光,終於找到了北斗七星。她興奮得從地上跳了起來,差點踩到了火堆邊緣。織仲在旁邊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回安全的地方,嘴上沒說什麼,嘴角卻微微翹著。
荊巫凜指著北斗七星的斗柄說:「你看斗柄現在指向東邊。東邊是春天,萬物生長。等到夏天,斗柄會轉到南邊;秋天轉向西邊;冬天轉向北邊。你只要學會看斗柄,不需要看日曆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時節。對一個行路的人來說,知道時節比知道日子更重要。」
桑兒仰著頭,把斗柄的方向在心裡默記了好幾遍,才心滿意足地坐回火堆旁。
等到桑兒累了,蜷在荊巫凜給她鋪的麻布毯上睡著了,篝火的餘燼還在發出暗紅色的光。織仲和荊巫凜並肩坐在火堆旁,四周安靜極了,只有漢水在不遠處嘩嘩地流淌,像一首沒有結尾的歌。
「先生,」織仲低聲開口,「你為什麼不殺了屈申那三個弟子?」
荊巫凜正在用一根細樹枝撥弄火堆的餘燼,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了一會兒他才回答:「你覺得我殺得了他們嗎?」
「殺得了。」織仲說,「您最後那一劍雲散的時候,已經把為首那人的杖引開了。他的空門全露出來了,您只要把劍往前一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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