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城又迎來了一個春天。洧水岸邊的楊柳抽出了嫩黃色的新芽,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微風拂過時輕輕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城外的麥田已經返青,遠遠望去像一片鋪展到天邊的綠絨毯,田埂上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白的黃的紫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農人們彎著腰在田間忙碌,鋤頭翻起新土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一種踏實而安詳的節奏。
衡廬後院裡那兩株石榴樹也長出了新葉,去年冬天修剪過的枝椏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淺綠色的,在陽光中透著一層薄薄的光。樹下的青磚地被掃得乾乾淨淨,磚縫間的青苔被仔細地剷除了,露出底下整齊的磚面。茶六天不亮就起來灑了水,青磚上還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色澤。
茶衡蹲在天井裡,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竹條,竹條的一端裹著幾層軟布,不傷人。他對面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三歲的織襄。
這孩子長得比同齡的孩子要高一些,肩膀卻還窄著,一身深藍色的麻布短褐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他的頭髮用一根青布帶在頭頂紮了個小小的髻,幾縷沒紮住的碎髮貼在額角,被春風吹得一翹一翹的。他的臉圓圓的,下巴卻已經有了一點尖,眼睛又大又黑,此刻正瞪著茶衡手裡那根竹條,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對待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他腳下踩著的那塊青磚,是茶衡特意鋪平的,比周圍的磚面要低上那麼一分,剛好讓他的小腳能穩穩地踏住。
茶衡將竹條平舉在身前,柔聲道:「襄兒,來,先站好。兩腳分開,跟肩膀一樣寬,膝蓋彎一點,手這樣放。」
他做了一個示範,雙腿微微分開,膝蓋彎曲,腰背挺直,雙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他的動作沉穩而舒展,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織襄照著做了。小腳在地上挪了挪,兩腿分開,膝蓋彎了彎,雙手卻不知道該放哪裡,猶豫了一下,高高地舉到了頭頂。
茶衡忍著笑,走過去把他的手按下來:「手放在腰旁邊就好,不用舉那麼高。」他輕輕握住織襄的手腕,幫他調整到正確的位置,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這樣才對。」
織襄把手放下來,仰著臉看著茶衡,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他等茶衡退回去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一件大事,然後伸出一隻小手,朝著茶衡的方向虛虛地推了一下。
茶衡愣了一下:「襄兒,你在做什麼?」
「打拳。」織襄理直氣壯地說,「茶伯教的。」
茶衡哭笑不得。他蹲下身來,把竹條放在一旁,兩手輕輕扶住織襄的小肩膀:「那拳不是這樣打的。你看茶伯,先站穩了,然後手這樣伸出去,是直的,不是軟的。」
他緩緩地打了一招最簡單的沖拳,拳頭在空氣中劃出一條平直的線,穩穩地停在半空中。他的拳頭握得鬆緊適中,從肩膀到手腕每一處關節都順著同一條力線貫通,收拳時緩緩收回腰側,整個動作像一溪流水般自然。
織襄盯著看了一會兒,也學著伸出了拳頭,但他的手腕是軟的,拳頭伸到一半就歪了,小身子跟著往側面一偏,腳下沒站穩,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愣了一瞬,眨巴了兩下眼睛,沒有哭。他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又站回了原來的位置,重新把拳頭伸了出來。這一次比剛才穩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些歪,但至少沒有摔倒了。
茶衡看著他那副不服輸的模樣,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孩子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不像織仲,織仲小時候學東西是沉穩的、一步一個腳印的,教什麼就老老實實練什麼,練到透了才會換下一個。織襄學東西的時候總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散淡,你教他十遍他可能只記住了兩遍,但你要是問他為什麼沒記住,他會仰著臉說:「我剛才在想那隻蝴蝶會飛到哪裡去。」
茶衡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確實有一隻黃色的蝴蝶,正繞著石榴樹的花苞打轉,翅膀在陽光中一閃一閃的。織襄的目光也跟著那隻蝴蝶去了,小小的腦袋隨著蝴蝶的飛舞轉來轉去,早忘了什麼沖拳不沖拳。
茶衡嘆了口氣,把竹條拾起來,沒有責備他,只是說:「襄兒,你看蝴蝶做什麼?」
「蝴蝶好看。」織襄說,眼睛還追著那隻蝴蝶,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茶伯,蝴蝶為什麼有翅膀?人為什麼沒有?」
茶衡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想了想,說:「因為蝴蝶要在花叢間飛來飛去,它需要有翅膀。人在地上走路,所以有腳就夠了。」
織襄終於把目光從蝴蝶身上收了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腳,又抬頭看了看茶衡:「那我學了武功,是不是就能像蝴蝶一樣飛?」
茶衡笑了。他伸手摸了摸織襄的頭頂,那頭髮又軟又細,摸上去像一捧剛曬過的棉花:「學武功不能讓你飛,但可以讓你在別人需要幫忙的時候,有力氣伸出手去。」
織襄聽得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重新把兩隻腳分開站好了,伸出了小拳頭。這一次他沒有再看蝴蝶,也沒有再走神,雖然拳頭還是軟軟的、歪歪的,但他認認真真地打了三遍,每一遍都堅持把那條弧線推到盡頭。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拳頭伸到一半雖然還是歪了,但他自己即時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把後半段補正了些許。茶衡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練了大半個時辰,織襄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鼻尖也紅了。茶衡終於放下竹條,朝他招了招手:「好了,今天先到這裡。去洗把臉,該吃早飯了。」
織襄一聽「吃飯」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剛才那點練武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他蹬蹬蹬地跑過去,抱住茶衡的腿仰起臉問:「茶伯,今天吃什麼?」
「粟米粥,還有茶六昨天買的新醃的蘿蔔。」
織襄的嘴咧開了,露出兩排小小的乳牙:「我要吃兩碗。」
茶衡牽著他的手走進堂屋,替他把沾了灰的衣裳拍了拍,又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擦了手和臉。織襄乖乖地站著任他擺弄,嘴裡一刻不停:「茶伯,茶六說今天城南有人賣糖餅,我們能去買嗎?」「茶伯,昨天那隻蝴蝶今天還會來嗎?」「茶伯,哥哥什麼時候回來?他回來的時候我是不是已經會飛了?」
茶衡一邊替他擦臉一邊逐個回答:「糖餅等練完下午的字再去買。」「蝴蝶來不來要看它自己高興。」「你哥哥回來的時候,你就算不會飛,也會跑得比現在快多了。」
織襄「哦」了一聲,安靜了兩息,又想起了新的問題。茶衡聽著他那連珠炮似的問話,心裡又好笑又無奈。這孩子對武功不上心,對世間萬物的好奇卻像一口永不乾涸的泉,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吃過早飯之後,茶衡把織襄帶到前堂的櫃檯後面,讓他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凳子是茶六特意給他鋸短了腿的,剛好讓他能趴到櫃檯面上。茶衡從抽屜裡取出一把空的算盤和幾枚銅幣,放在織襄面前。
「昨天教你數到三十,今天數到五十。」茶衡說,「數完了,下午的糖餅就多加一塊。」
織襄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小小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撥著銅幣,嘴裡念念有詞。他的手指還不太靈活,有時候會把兩枚銅幣撥到一起分不開,但他數得不急不躁,一枚一枚地數得清清楚楚。數到四十七的時候卡住了,他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然後果斷地跳過了四十八和四十九,直接喊了「五十」。
茶衡忍住笑:「襄兒,四十八和四十九呢?」
織襄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它們自己跑掉了。」
茶衡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把他面前的銅幣重新攏成一堆:「來,重數。四十八和四十九要是再跑掉,下午的糖餅就只剩半塊了。」
織襄一聽只剩下半塊,立刻端正了態度,低頭重新數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跳數,一個一個地數到了五十,雖然數到四十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正確地接上了。數完了他仰起頭看茶衡,滿臉期待。
茶衡從兜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掰了小半塊塞進他嘴裡:「數對了。這半塊先吃,剩下的下午再給你。」
織襄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團,含含糊糊地說:「茶伯最好。」說完便趴回櫃檯上,自顧自地撥起了算盤珠子,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似乎是在試著把剛才數的數字加在一起算。
茶衡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模樣,心裡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在算帳和認字上的天賦比練武強太多了。昨天茶六進來的時候忘了關門,一陣風把櫃檯上的賬冊吹得嘩嘩翻頁,織襄眼尖,喊了一聲「六叔你賬記錯了」,把茶六嚇了一跳。茶六跑過來一看,翻開的那一頁上果然有一筆進項的數目寫錯了,多記了五枚布幣。茶六自己都沒有發現,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看出來的?織襄說不出道理,只是指著那行數字說:「前面都寫的十六,這裡突然寫了二十一,不對。」
茶衡當時站在旁邊,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心裡知道,這孩子將來若是繼承衡廬的生意,憑他這份天生的敏銳,恐怕不出十年就能把生意做到新鄭城裡數一數二。但那條復仇的路,靠算帳是走不通的。
他把這些心思壓在心底,沒有對任何人說。他每日照樣早起打理茶樓,照樣在午後抽出一個時辰陪織襄練武,照樣在夜裡哄他睡覺前給他講一兩個故事。有一回織襄睡前問他:「茶伯,我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茶衡替他掖被角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從容:「等你長大了,會走路會跑會跳了,他就回來了。」
織襄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我快點長大。」說完便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不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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