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念頭,都很吵。它們從不排隊,一個踩著一個往外冒;有的很正經,有的發神經,有的只是曾經。
那是個慵懶到骨子裡的四月下午。我、阿坤,還有阿祖跟細威,四個同樣無所事事的廢人,擠在阿坤那間亂得像被搶劫過的客廳裡,鄭重其事地決定:「今天,我們要發明一款全世界最簡單但又有獨特性的桌遊。」我一如以往地說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玩法十分簡單,只需要一顆隨意面骰,但每個人每個組合玩都不一樣,每人選一個未有人選擇的數字,為那個數字定一種規則。而以後這就成為我們之間的專屬規則,任何時候見到這個數字就可以執行對應規則,反應最慢的那個人就算輸。直到我們不再是朋友。「這遊戲傻子才參與!」阿坤白了我一眼,阿祖開始起哄,而細威的眼中充滿著期待。
規則是阿坤起的頭。他坐在輪椅上,叼著一根吸管,一本正經地宣布:「第一條規則——擲到六,喝一口。」「喝什麼?」「喝什麼都行,總之要喝。」自從那場車禍,阿坤就坐上了輪椅;但他失去的,似乎只是兩條腿,那張嘴反而更欠揍了。當年他剛醒過來,問醫生的第一句話不是「我還能不能走路」,而是:「那我以後喝酒,算不算酒駕?出門旅行,要不要連輪椅也保個車險?」他父母當場沉下了臉,我們幾個,卻在病房裡一邊強忍著淚水又一邊笑得停不下來——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傢伙,壓不垮。
於是規則,像野草一樣瘋長。
阿祖貢獻了第二條:「擲到三,說一件比我更慘的事。」然後率先認慘:當年他交了個篤信基督教的女朋友,沒交往多久就分了,「就因為她發現,我的遊戲 ID,叫做『Gay 督在你背後』。」全場暴動。細威不服氣,搶著加碼:「我那才慘——我發現,我身邊唯一的朋友們,是堆 NPC,連靈魂都沒有。AI 都勝過他們,起碼 AI 不必降級來遷就我。」
第三條規則,擲到一,說出一個你認為異想天開的想法。細威一直想做大麻買賣,連口號都想好了:「週一到週五是 weekday,週末,是 weed day——so everyday is weed day。」阿坤一邊笑一邊吐槽:「你這句口號,壞就壞在太對了。」我們又為了中學時那個叫我們用濕布抹乾桌子的班主任平反,一邊嘗試舉證她不是弱智的理由,一本正經地辯論了足足半個鐘頭,最後不了了之。
玩到後來,根本沒人記得我們在玩什麼。棋盤推到一旁,骰子滾進沙發底下也沒人去撿。我們只是笑,笑那些蠢到極點的規則,笑這個什麼都沒發生、卻又彷彿什麼都圓滿了的下午。
這些年,有人去了外地移民,有人結婚生了小孩,有人被生活磨得連笑都嫌費力;可誰也沒有真正退出過這場遊戲。因為那條我們從沒說破的規矩是: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你的數字,你就依然參與在這場遊戲中。
我們再次湊到了一塊,是在去年細威的喪禮上。沒有人說什麼煽情的話,從澳洲和伴侶一起到場的阿祖和默默停在場邊一角的阿坤向我點頭示意。阿祖先開口:「沒想到事業有成、家庭幸福美滿的他,居然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遠在外地的我們,各自只收到細威親手寫給我們的信。信中他說,這是他已經仔細考慮過後才做的決定,特別讓我把骰子拿去現場——他還是很懷念這個遊戲,那也是他病情最能被舒緩的時刻。可以的話,他想跟我們,玩一場跨越陰陽兩界的骰子遊戲。「細威那個天才,會不會忘了,陰間和陽間有時差呢?」阿坤一如既往的一句;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平靜語調背後的悲慟狂嘯。
我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一顆當年滾進沙發底、被我偷偷保存了很多年的骰子,往桌上一擲。「擲到六,」我說,「喝一口。」阿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濕了。「喝什麼?」他問。「喝什麼都行,」我說,「總之要喝一樣的。」沒有人接話。可是我知道,我們都嘗到了,臉頰上那殘留的味道。
很多年前那個四月的下午,我們每個人,都搶著選了一個數字,給它定下一條,只屬於我們之間的規則。我們約定好,這個遊戲,要一直玩下去,直到我們不再是朋友的那一天為止。
火化結束的時候,阿祖走上前,從我手裡,接過了那顆骰子。他在掌心,握了很久很久,久到指節都泛了白。然後,他俯下身,把那顆我們玩了大半輩子的骰子,輕輕地,放進了細威的骨灰裡。
「他沒有離開,」阿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一個睡著的人,「只是……暫時,玩厭了。」
骰子陷進那片溫熱的灰白,我們另外兩人都沒有說話,把容器安放好,回歸了各自平淡的生活。
只是我偶爾在需要運氣的場合,會隨身攜帶一粒骰子去擲;而擲到一的時候,我就會,無條件執行那個決定。
也許,最異想天開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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