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毀掉我這一生的,是一個惡魔。
那其實,是一種安慰。如果有一個惡魔,處心積慮地恨我、針對我、要看我痛苦——那至少代表,我是重要的;代表我的眼淚,被人認真地,渴望過;代表我這一生的崩塌,是有人,動筆寫下的。
直到那一夜,我夢見,自己終於走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天庭。
我以為會看見金碧輝煌的神殿,一個威嚴的、決定眾生命運的神。可我看見的,是一間亮著慘白日光燈的辦公室。一個穿著皺襯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座快要塌下來的卷宗山後,一邊打呵欠,一邊機械地,在一份份文件上,蓋章。
「我的人生,為什麼會是這樣?」我顫抖著問,「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沒有抬頭,從山裡抽出一份卷宗,瞄一眼編號,又隨手蓋了個章。
「先生,您今天,是第四千零三號。」
「我從早上到現在,蓋了四千零二個章。」他終於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看了我一眼——沒有恨,沒有憐憫,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倦。「您的卷宗,我老實說,沒看完。太厚了。我也,想準時下班。」
「所以……您讓我妻離子散、一無所有——不是因為,您恨我?」
「恨您?」他像聽見什麼好笑的話,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先生,我根本,不認識您。」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這一生最大的誤會,是什麼。
我以為,我的苦難,是一個答案——是某種罪的懲罰,某場考驗的題目,某個劇本裡,早寫好的轉折。我以為,只要我夠虔誠、夠痛、夠用力地去問,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我那個「為什麼」。
可這裡,沒有為什麼。
沒有恨我的惡魔,沒有試煉我的神,沒有暗中為我安排的、苦盡甘來的伏筆。只有一個太累了的人,在一座太高的卷宗山後面,想準時下班。我這一生所有的崩塌、所有的眼淚、所有在深夜裡撕心裂肺問出口的「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在這裡,連一行被認真讀過的字,都不是。
它只是,一頁,被人翻過、卻沒看清的,紙。
我站在原地,感到的不是憤怒,是一種比任何酷刑都深的寒。原來這世上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一個神狠狠地恨。是你拼了命去承受的這一切,在那個決定你命運的人眼裡,根本,無足輕重——甚至,連「決定」都談不上,只是隨手,蓋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會記得的章。
我終於懂了,當初我為什麼,那麼希望,毀掉我的,是一個惡魔。
因為被一個惡魔恨著,至少,是被看見。而我,連這個,都不配。
我轉身,想離開那間辦公室。
就在我推開那扇門的瞬間,我忽然,僵住了。
因為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在我面前,紅著眼,問過我同一句話:「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那時的我,正趕著下班,正煩著自己的一堆事。我甚至,記不清他的臉了。我只記得,我當時,是怎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把他,連同他整個快要塌下來的人生,像蓋一個無關緊要的章那樣,輕輕地,打發掉的。
我以為,毀掉我的,是天上那個麻木的神。
可在某一個我早已忘記的午後,我自己,也曾經,是別人卷宗上面,那個懶得細看、想準時下班的,神。
我們都是。我們一邊在自己的苦難裡,哭著問天為什麼這麼冷;一邊,又麻木地,蓋掉了,多少個,正在向我們,求一個「為什麼」的人。
身後,那個穿皺襯衫的男人,重新低下頭,又從山裡,抽出了下一份卷宗。
「下一位,」他說,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第四千零四號。」
而我知道,當我走出這扇門、回到人間,繼續我那忙碌而麻木的一生——
我,也會是,某一個人的,第四千零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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