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十九章　留下的人

第十九章　留下的人

從找到最後的房間至今，已經過了數月。

前一天深夜，瑟恩最後一次整理47-12留下的筆記。那些資料仍然沒有答案，沒有真相，沒有解釋。只有一次又一次測量，一次又一次否定，以及一次又一次重新開始。

他合上最後一份筆記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那些紙頁了。

秋意開始變得明顯。清晨的空氣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一些。當瑟恩推開藏書室窗戶時，一陣涼風吹進來，將桌上的紙頁輕輕掀起。

院子裡那棵老樹，葉色也開始泛黃。

只是變化十分緩慢。

若不是每天都經過，幾乎不會察覺。

鐘聲響起，修道院迎來新的一天。

而這一天，沒有調查。

至少原本是這樣。

早餐之後，安德魯出現在藏書室門口，手裡抱著一份名單。老人看見瑟恩，直接把紙張遞了過去。

「今天有空嗎？」

瑟恩接過名單，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幾個地點。

舊倉庫。

工具間。

儲藏室。

還有藏書室後方的小庫房。

「這是什麼？」

安德魯推了推眼鏡。

「整理。」

「整理？」

「秋季整理。」

老人說。

「每年都會有一次。有些東西放太久，總得有人確認還在不在。」

瑟恩沉默了一下。

竟然無法反駁。

於是，這一天的計畫就這樣被改變了。

上午，舊倉庫裡灰塵飛揚。陽光從高處小窗灑落，照亮空氣中的細小塵埃。

艾修抱著木箱從另一頭走來，臉上的表情十分明顯。

「我懷疑安德魯是故意的。」

瑟恩抬起頭。

「什麼意思？」

「因為每次我們快找到什麼的時候。」

艾修把木箱放下，發出沉重聲響。

「就會突然冒出整理工作。」

瑟恩想了想。

「去年也有整理。」

艾修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好吧。」

他沉默兩秒，又補上一句。

「我還是覺得很可疑。」

整理工作比想像中花時間。許多箱子已經放了十幾年，有些甚至更久。裡面裝著各種舊物，損壞工具、發黃帳冊、破裂燈罩，以及不知道用途的零件。

艾修打開其中一個木箱，忽然笑了出來。

「看這個。」

瑟恩走了過去。

箱子裡放著一把木槌。手柄已經磨得十分光滑，旁邊還刻著幾道歪斜線條，像是有人習慣性留下的記號。

艾修翻過木槌，發現另一面也有。

「這是哪位前輩的作品？」

沒有人知道。

因為木槌的主人早已離開修道院，甚至可能已經去世多年。

然而那些刻痕，卻依然留在上面。

中午，整理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幾人坐在倉庫外休息。秋風吹過庭院，帶來淡淡草木氣味。法爾坐在長椅旁修理籃子，動作熟練而緩慢。旁邊另一名修士則整理著工具，每把工具都有固定位置，擺放的順序看起來早已成為習慣，彷彿多年來從未改變。

艾修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你們怎麼都記得？」

老人笑了笑。

「做久了就記得了。」

「如果有人亂放呢？」

另一名修士回答：

「那一定是羅德。」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遠處正搬木箱的羅德愣了一下。

「為什麼又是我？」

笑聲再次響起。

笑聲逐漸散去，艾修卻沒有立刻起身。他看著那些人，忽然說：

「其實很奇怪。」

瑟恩看向他。

「什麼？」

艾修指了指遠處。

「你有沒有發現，大家提起某些人的時候，都會立刻想到一些事情。」

瑟恩沒有回答。

艾修繼續說：

「羅德會把工具亂放。」

「安德魯整理文件很慢。」

「廚房的哈洛會偷吃剛出爐的麵包。」

遠處立刻有人抗議。

艾修笑了一下，然後收回視線。

「可是莉薇沒有。」

笑聲忽然停頓了一瞬。

艾修低頭看著手裡的木槌，聲音忽然變輕。

「我們查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她平常是什麼樣的人。」

「喜歡什麼。」

「討厭什麼。」

「會不會把工具亂放。」

「會不會偷吃麵包。」

沒有人說話。

艾修望著那把木槌。過了很久，才補上一句。

「她留下的東西太少了。」

「少到不像一個活過的人。」

院子裡變得熱鬧許多。

瑟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彼此談論，彼此記得。

秋風吹過院子。

遠處又傳來笑聲。

下午，整理工作繼續進行。

藏書室後方的小庫房裡堆放著許多淘汰書架，以及損壞桌椅。大部分都已經無法使用。

然而在搬運過程中，瑟恩忽然注意到一張舊桌。桌角被磨得十分光滑，其中一側還刻著極小的字跡。

不是名字。

只是簡單符號。

像有人無意間留下，又像長年使用後形成的習慣。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跡。木頭表面已經十分平滑，顯然存在很多年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到莉薇。

想到那些借閱卡上的圓點。

想到那些逐漸消失的紀錄。

如果名字會消失。

那麼這些痕跡呢？

它們是否也會有一天消失？

傍晚，整理工作終於結束。修士們陸續離開，夕陽落在院牆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瑟恩獨自回到最後的房間。

推開木門，熟悉的寂靜再次迎來他。ECHO檔案依然堆放在桌上，47-12的筆記也還停留在原處。一切都沒有改變。

然而今天，他沒有立刻翻閱資料，而是站在桌邊，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東西。

磨損的木槌。

固定位置的工具。

桌角的刻痕。

修士們彼此熟悉的習慣。

而這些東西其實都很普通。普通得沒有人會特別記錄，卻又真實存在。

因為有人使用過。

有人記得。

有人留下。

窗外，晚鐘緩緩響起。低沉的聲音穿過修道院，傳進房間。

瑟恩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資料，又落到其中一張記錄著莉薇的紙頁，久久沒有移開。

白天看見的那些東西，忽然一一浮現在腦海裡。

磨得發亮的木槌。

被固定放在同一位置的工具。

桌角那些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以及修士們提起羅德時理所當然的笑聲。

那些東西都很普通。普通到平時不會有人特別留意。然而正因為如此，它們才會一直留在這裡，像某種不需要刻意保存的證明。

瑟恩低頭看向那張紙。

紙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留下翻閱過無數次的痕跡。上面關於莉薇的內容並不多，甚至比不上倉庫裡那把舊木槌留下的痕跡。

房間裡十分安靜。

晚鐘的餘音仍在遠方迴盪。

他忽然想起最初在借閱名冊看見那個名字的時候。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奇怪。

而現在，他已經知道。

真正消失的從來不只是名字。

窗外的風輕輕吹進來。紙頁微微翻動，發出細小聲響。

瑟恩伸手按住紙角，目光停留在那個名字附近，許久沒有說話。

夕陽最後的光落在桌面上，也落在那張紙上，像有什麼東西仍然留在原地，尚未完全離去。

晚鐘逐漸遠去。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而瑟恩依然坐在那裡，望著那張紙，久久沒有翻開下一頁。

桌上的紙頁仍然停留在原處。

47-12留下的那些筆記也是。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第一次，瑟恩沒有急著尋找答案。

因為今天，他忽然有些明白。

那些被留下來的痕跡，或許本來就比答案更重要。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RmUuzl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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