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十三章　鐘聲之間

第十三章　鐘聲之間

ECHO-001。

那個編號安靜地留在桌面上，已經好幾天了。

房間裡的資料越堆越多。地圖、筆記、殘缺檔案、47-12留下的紀錄，以及那些仍然沒有答案的問題，幾乎佔滿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

瑟恩每天醒來之後，第一件事是來到房間，最後一件事也是離開房間。彷彿只要再多看一頁，答案便會出現。

然而答案始終沒有出現。

這天中午，鐘聲響起。

低沉的聲音穿過修道院，傳進房間。瑟恩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重新低下頭，繼續閱讀眼前資料。

直到第二聲鐘響，他才察覺有人站在門口。

艾修抱著手臂，正看著他。

「怎麼了？」

瑟恩問。

艾修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桌面，又看向地上，最後看向角落堆滿的文件。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今天吃飯了嗎？」

瑟恩愣了一下。

沉默數秒，然後搖頭。

艾修長長嘆了口氣，像終於確定某件事情。

「果然。」

「我只是忘了。」

「你昨天也忘了。」

艾修說。

「前天也是。」

瑟恩想了想，發現自己無法反駁，於是重新低頭，翻開下一頁。

然而紙頁才剛翻開，便被一隻手按住。

瑟恩抬起頭。艾修正面無表情看著他。

「吃飯。」

「等等。」

「現在。」

「我看完這頁。」

「不行。」

艾修回答得十分乾脆。

「為什麼？」

「因為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房間安靜兩秒。

艾修補上一句。

「結果我回來的時候，你連姿勢都沒換。」

瑟恩沉默了。

最後還是合上資料，跟著艾修離開房間。

食堂比平常熱鬧一些。推開木門時，空氣裡瀰漫著濃湯與剛出爐麵包的香氣。長桌幾乎坐滿了人，有人交談，有人閱讀，有人正在爭論某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鐘聲之後的修道院，總是如此。

艾修端著餐盤坐下，立刻鬆了口氣。

「我開始懷念這裡了。」

瑟恩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來。」

「但最近都只有我來。」

艾修說。

「一個人吃飯很無聊。」

瑟恩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散開。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這裡。

附近幾名修士跟法爾正在討論屋頂，似乎是南側倉庫又開始漏水。法爾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比劃著裂開的位置，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激動。

另一邊，有人抱怨廚房最近的麵包越來越硬，很快又有人反駁，說那只是因為對方牙齒變差。整張桌子頓時笑成一片。

瑟恩安靜地聽著，沒有加入，卻也沒有離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落在湯碗，也落在那些交談聲之間。

某個瞬間，他忽然想到。

如果莉薇真的存在過，那麼她是否也曾坐在這裡？

聽過同樣的笑聲。

聽過同樣的鐘聲。

抱怨過同樣漏水的屋頂。

然後在午餐結束之後，重新回到藏書室。

這念頭只停留片刻，很快便消散。因為艾修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

「什麼？」

「安德魯在找你。」

瑟恩抬起頭。

「為什麼？」

艾修聳聳肩。

「不知道。不過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大事，大概又是整理文件。」

瑟恩點點頭，沒有多想。

午後，他來到檔案室。安德魯果然正在整理資料，桌上堆滿厚厚文件，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老人抬頭看見他，露出笑容。

「終於出現了。」

瑟恩微微一怔。

「你在找我？」

「嗯。」

安德魯點頭。

「幫個忙。」

接下來整個下午，瑟恩都在整理一批舊檔案。

不是ECHO，不是47-12，也不是那些消失的紀錄。

只是普通資料。

普通得有些無聊。

某份文件記錄著二十年前更換窗框的數量，另一份則記錄修道院買了多少紙張，甚至還有幾份只是倉庫清點名單。

如果是平常，瑟恩不會在意。但此刻，當他翻閱那些資料時，卻忽然發現，這些東西其實都在記錄同一件事。

有人曾經生活在這裡。

有人修理過窗戶。

有人搬運過木箱。

有人記下這些事情，然後把它們保存下來。於是多年之後，依然有人能夠看見。

安德魯坐在對面，正在修補一本破損名冊。房間裡只有翻頁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許久，老人忽然開口。

「最近有進展嗎？」

瑟恩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安德魯笑了笑。

「那也不錯。」

瑟恩抬起頭，有些意外。

「不錯？」

老人將線穿過紙頁，慢慢說：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太急反而容易看錯。」

房間安靜下來。

瑟恩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忽然想起47-12那些筆記。那些被劃掉的推測，那些重新驗證的紀錄，那些寫著「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現」的頁面。

或許，他也曾經坐在某個地方，等待答案出現。

傍晚，晚鐘響起。修士們陸續離開工作崗位，夕陽從高窗灑落，將長廊拉出長長影子。

瑟恩獨自走回房間。推開木門時，熟悉的資料依舊堆滿四周，地圖仍然攤在桌上，ECHO-001仍然停留在原處。

一切都和早晨沒有不同。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這個房間。

午鐘。

食堂。

檔案室。

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情，忽然讓他產生一種奇怪感覺。

彷彿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注意過修道院本身。太久沒有聽見那些笑聲，太久沒有留意鐘聲，太久沒有看見人們的生活。

而這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窗外，晚鐘的餘音仍在山谷間迴盪。

瑟恩慢慢走向桌邊，卻沒有立刻翻開資料。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鐘聲一點一點遠去。

然後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

連鐘聲也沒有人記得。

那麼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房間裡十分安靜。

夕陽最後的光落在桌面上，也落在那張寫著ECHO-001的紙頁上。

而鐘聲，仍在遠方緩緩迴盪。

像某種尚未消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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