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二十六章　守夜

第二十六章　守夜

初夏將近，白天變得越來越長。

然而，夜晚依然安靜，尤其是檔案室。

修道院大部分人都已經休息，長廊裡只剩下零星燈火，窗外偶爾傳來夜風掠過樹葉的聲音。

那天晚上，瑟恩被安德魯留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有一批舊檔案需要重新整理。

「其實可以明天再做。」瑟恩說。

安德魯頭也沒抬。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老人將一疊文件推過來。

「趁今晚做完。」

於是，兩人留了下來。

燈火映照著桌面，紙張堆滿長桌。

有些檔案已經泛黃，有些邊角甚至開始碎裂。

瑟恩拿起其中一份，小心放進新的保存夾裡。

動作十分輕，彷彿稍微用力，紙張就會散開。

安德魯看見後笑了笑。

「第一次整理古檔案的人都這樣。」

「怕弄壞它們。」

瑟恩沒有否認。

安德魯則拿起另一份文件。那張紙顯然比瑟恩手上的更老，然而老人處理起來十分自然，像早已習慣。

「會壞的。」安德魯忽然說。

瑟恩抬起頭。

「什麼？」

「書。」

老人翻過紙頁。

「紙張會脆化。」

「墨水會褪色。」

「再怎麼保存都一樣。」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翻頁聲輕輕響起。

過了一會兒，瑟恩問：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保存？」

安德魯停下動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

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因為它們還能被讀。」

老人將檔案放回桌上。

「有人打開它們。」

「它們就還沒結束。」

燈火微微晃動，風從窗縫吹了進來。

瑟恩望著那些檔案，忽然想起莉薇、想起47-12、想起那些留下來的痕跡。

它們或許也一樣。

不是永遠存在，只是剛好被自己看見。

夜色逐漸加深，兩人繼續工作。

紙頁一張張翻過，時間慢慢流逝。

過了很久，安德魯忽然開口。

「人也是。」

瑟恩抬起頭。

老人卻仍低頭整理文件，像是在自言自語。

「人會死。」

「記憶會淡。」

「名字也會被忘記。」

語氣十分平靜，像在陳述某個早已接受的事實。

瑟恩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問：

「那留下來的是什麼？」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遠方傳來鐘樓報時聲，低沉回音穿過長廊。

許久之後，老人抬起頭，看向桌上的檔案。

「我不知道。」

瑟恩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為這句話太像安德魯了。

然而這一次，老人也笑了。

「真的不知道。」

他伸手拍了拍旁邊那疊整理好的文件。

「有時候是字。」

又看向窗外。

「有時候是地方。」

說完之後，他停頓了一會兒，才輕聲補上一句。

「有時候。」

「是別人學會的東西。」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瑟恩沒有說話，卻忽然想起很多人：羅德、艾修、莉薇，還有那個留下47-12的人。

他們都以不同方式留下了什麼。

即使有些人已經不在。

即使有些名字正在消失。

夜已經很深了。

最後一份檔案被收進木櫃，安德魯站起身，揉了揉肩膀。

「好了。」

「今天到這裡。」

兩人一起熄滅燈火，走出檔案室。

長廊裡一片寂靜，月光從高窗灑落，落在石地板上。

瑟恩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忽然想到：

也許守護這些東西的人都知道。

書會壞。

人會死。

記憶會淡去。

然而正因如此，那些留下來的痕跡才顯得珍貴。

夜風輕輕吹過，修道院依舊沉睡在群山之間，安靜地保存著那些尚未被遺忘的東西。

而某一天，又會把它們交到下一個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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