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二十三章　春祭

第二十三章　春祭

一年之中，修道院真正熱鬧的日子其實不多。

春祭算是一個。

並不是什麼盛大的節慶，沒有華麗儀式，也沒有外地來訪的貴客。

只是每年春天，修士們會暫時放下工作，一起聚餐，一起聊天，然後允許自己偷懶一天。

對許多人來說，這甚至比任何節日都令人期待。

午後開始，中庭便逐漸熱鬧起來。

長桌被搬到戶外，廚房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負責準備食物，有人負責搬運酒桶，還有人單純站在旁邊提供毫無幫助的意見。

艾修顯然屬於最後一種。

「我覺得桌子應該往左一點。」

「你已經說第五次了。」

搬桌子的修士忍不住回答。

「因為真的歪了。」

「那你來搬。」

艾修立刻後退一步。

「我負責監督。」

周圍頓時爆出笑聲。

傍晚時分，宴席正式開始。

氣氛比平常輕鬆許多。

修士們平時總是安靜，今天卻難得放開不少。

有人分享年輕時旅行的故事，有人談起剛進修道院時鬧出的笑話，甚至連平時最嚴肅的人都多說了幾句。

有人提起去年從東境來的商隊，據說今年會提早經過山道。

也有人說北境的雪季比往年更長，連春天都晚來了半個月。

還有人提起中央教區最近似乎有些人事異動，只是沒有人說得清楚。

消息是真是假沒人知道，很快便被新的話題蓋過。

瑟恩安靜聽著。

那些地名對他而言並不陌生，他曾在許多書裡讀過它們。

東境的港口。

北境的雪原。

以及位於南方的中央教區。

然而那些地方依舊遙遠。

遙遠得像書頁上的文字。

夜色降臨之後，酒也喝得越來越多。

然後，艾修醉了。

非常明顯地醉了。

他抱著酒杯站起來，表情認真得像準備發表重要演說。

「我要宣布一件事。」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等著聽。

艾修沉默半天，然後說：

「我忘了。」

全場爆笑。

連瑟恩都忍不住低下頭。

艾修似乎覺得自己表現很好，還鄭重地點了點頭。

「總之是很重要的事。」

笑聲變得更大。

另一邊，安德魯正試圖悄悄離開，然而很快被人攔住。

「不行。」

「今年輪到你唱。」

老人立刻露出痛苦表情。

「我不會。」

「去年也是這麼說。」

「前年也是。」

「大前年還是。」

安德魯開始尋找逃跑路線。

然而已經太晚了。

幾分鐘後，他被推到眾人中央，表情彷彿即將接受審判。

瑟恩從未看過安德魯如此無奈。

最後，老人還是唱了。

聲音其實不差，只是全程皺著眉，像被迫完成某種艱難任務。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羅德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大笑。

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笑得幾乎說不出話。

周圍的人顯然早已習慣，只有瑟恩看得有些發愣。

因為在他的印象裡，羅德總是平靜的。

像鐘樓上的老鐘。

安穩。

沉默。

彷彿什麼事都無法動搖。

然而此刻，老人笑得像個普通人。

夜色越來越深，星光逐漸覆蓋天空。

酒杯碰撞聲、談話聲、笑聲，在中庭裡此起彼落。

瑟恩坐在長桌旁，望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卻又有些溫暖。

因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一直追查的那些人。

那些名字。

那些紀錄。

其實都曾經像現在這樣活著。

笑過。

爭吵過。

喝醉過。

唱過難聽的歌。

然後某一天。

變成紙上的文字。

變成被保存的紀錄。

又或者。

變成被遺忘的人。

風輕輕吹過中庭。

遠處傳來晚鐘聲。

而修士們的笑聲依舊沒有停止。

那一夜，修道院難得沒有那麼安靜。

笑聲一直持續到很晚。

而瑟恩坐在長桌旁。

久久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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