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二十章　整理日

第二十章　整理日

每年春天，修道院都會進行一次整理。

不是修繕，也不是清掃，而是整理。

將一年裡累積下來的舊物重新分類，決定什麼留下、什麼丟棄、什麼繼續保存，以及什麼不再保留。

這天一早，整座修道院便忙碌起來。

藏書室的書籍被搬下書架，檔案室堆滿等待整理的文件，連平時最安靜的走廊都能聽見腳步聲。

艾修抱著一箱舊書經過，走到一半便開始抱怨。

「為什麼每年都要搬一次？」

沒有人回答，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明年他還是會說同一句話。

安德魯坐在檔案室門口，負責決定哪些文件保留，哪些送進倉庫，哪些直接銷毀。

老人面前堆著三疊紙，神情比平時還要嚴肅。

艾修探頭看了一眼。

「只是舊帳冊吧？」

安德魯頭也不抬。

「今天的舊帳冊。」

「明天就是歷史。」

艾修立刻閉嘴，因為這種時候的安德魯從不開玩笑。

午後，瑟恩負責整理藏書室角落的舊資料。

大部分都是重複紀錄，或者損壞得無法閱讀的紙張。

他按照規定分類：保存、修補、淘汰。

工作十分單純。

整理到一半時，他從一疊舊文件裡抽出幾封信函。

封蠟早已褪色，紙張邊角微微捲起，有些甚至比自己年紀還大。

信件抬頭寫著：

中央教區。

內容大多是例行公文：修繕批准、書籍調度、人員任命，以及年度報告。

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卻讓人隱約感受到某種遙遠。

那些來自遠方的命令與回覆，跨越漫長歲月。最終也和其他文件一樣，安靜地躺在檔案堆裡，等待被重新整理。

瑟恩將信件放回保存夾，沒有多想，繼續整理下一疊資料。

然而當他將一張泛黃紙頁放進淘汰箱時，動作卻忽然停住。

那只是一張普通紙張，沒有特殊內容，甚至沒有保存價值。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那些缺席者，想起那些留下名字的人，想起那些被遺忘的痕跡。

一張紙被丟棄，很正常。

一本書損壞，也很正常。

歷史本來就會失去一些東西。

然而有些東西的消失，卻總讓人感到不安。

傍晚時分，整理工作接近尾聲。

院子裡堆著準備送走的舊物。有人搬運木箱，有人清點工具，也有人坐在台階上休息。

夕陽落在修道院的石牆上，把所有影子拉得很長。

羅德站在院子裡，望著那些等待處理的東西，忽然開口。

「你知道整理和遺忘有什麼不同嗎？」

瑟恩轉頭看向他。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整理是知道它存在。」

「然後決定放下。」

風輕輕吹過院子，羅德看著那些舊物，又補上一句。

「遺忘則是連放下這件事都不記得了。」

沒有人接話。

夕陽逐漸沉入山後，一天的整理終於結束。

修士們陸續返回自己的工作，院子重新恢復安靜。

而瑟恩站在原地，望著那些被留下來的東西，也望著那些即將被送走的東西。

忽然覺得，有些問題或許從來不是什麼消失了，而是究竟是誰決定留下什麼。

以及。

誰決定了那些東西的去處。

晚鐘聲緩緩響起，回音穿過整座修道院。

而那些被分類好的物件，安靜地躺在夕陽餘暉之中，等待屬於自己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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