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二十八章　群星之下

第二十八章　群星之下

春祭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修道院早已恢復平靜。白晝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更長。

黃昏總要拖到很晚才願意離開。中庭草地已經長高不少，連風吹過時的氣味都與初春不同了。

熱鬧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日常留在原地。

晚禱結束後，瑟恩抱著一本書離開藏書室，準備返回住處。

就在經過中庭時，他看見鐘樓旁的梯子被架了起來，而梯子頂端正掛著半個身子的人。

「艾修？」

上方傳來熟悉聲音。

「別站下面。」

「如果我掉下去會砸到你。」

瑟恩抬頭。

艾修正坐在屋頂斜坡上，手裡還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麵包。

「你在做什麼？」

「看星星。」

回答理所當然，彷彿深夜爬上屋頂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過了片刻，艾修又探出頭。

「要不要上來？」

瑟恩本想拒絕，卻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還是爬了上去。

屋頂比想像中寬。

夜風吹過，帶著白日尚未完全散去的暖意。遠處山脈隱沒在黑暗裡，而天空十分晴朗，滿天繁星安靜地鋪展開來。

兩人並肩坐著，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夜空。

過了很久，艾修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瑟恩微微一怔。

「離開修道院？」

艾修點頭，咬了一口麵包。

「總有一天吧。」

風輕輕吹過。

瑟恩沉默片刻。

其實，他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件事。

修道院一直都在，鐘聲一直都在，藏書室一直都在。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會這樣生活一輩子。

「你呢？」

他反問。

艾修笑了。

「當然有。」

「我想去很多地方。」

「南方港口。」

「王都。」

「大海。」

「甚至更遠。」

他抬頭望向星空，眼裡帶著少見的光。

「我想知道山後面是什麼。」

「河流最後流到哪裡。」

「那些書裡寫的城市是不是真的存在。」

瑟恩安靜地聽著，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問過艾修這些事。

在藏書室裡，艾修總是抱怨工作、總是偷懶、總是被安德魯責罵。

久而久之，彷彿大家都認定，他就是那樣的人。

然而此刻，瑟恩才第一次看見，艾修也有想去的地方，也有想成為的人。

夜色靜靜流動。

過了一會兒，艾修忽然轉過頭。

「那你呢？」

「有沒有想做的事？」

瑟恩愣住，許久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比想像中更難。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閱讀、整理書籍、記錄資料。

日子安穩得像一本翻過許多次的書。

然而現在，他的腦海裡卻浮現另一個畫面。

閱覽室。

缺席者。

47-12。

以及那張藏在封底裡的地圖。

最後的房間。

瑟恩望著遠方，輕聲說：

「我想知道答案。」

艾修愣了一下。

「什麼答案？」

瑟恩搖頭，沒有解釋。

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那到底是關於莉薇、關於缺席者，又或者是關於那些留下來的痕跡。

風從屋頂吹過，星光靜靜灑落。

艾修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也不錯。」

「至少比我偉大。」

瑟恩也忍不住笑了。

「哪裡偉大？」

「不知道。」

艾修聳聳肩。

「但聽起來很像故事裡主角會說的話。」

兩人同時笑出聲，笑聲很快消散在夜風裡。

遠處傳來晚鐘聲，低沉而悠長。

屋頂重新安靜下來。

瑟恩抬頭望向天空。

群星散布在黑暗之中，有些明亮，有些黯淡，彼此相隔遙遠，卻共同構成同一片夜空。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那些缺席者。

那些留下名字的人。

那些留下位置的人。

那些被時間帶走的人。

也許，他們曾經像自己和艾修一樣，坐在某個地方，談論未來、談論夢想、談論還沒發生的事情。

而如今，那些聲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些痕跡留在世界上。

風輕輕吹過。

瑟恩望著滿天繁星，第一次覺得，未來並不是遙遠的地方，而是一條正在腳下延伸的路。

而自己，已經踏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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