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 - 【重修/毒酒版】昭白范番外：那些愛恨情仇

（昭白范cp向，主昭/白范，昭白部分有點少，有修羅場，有先祖客串，皆默認君臣cp，其他cb。）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xJuLWroo
（時間線為嬴稷下來後，與其他人相認，正在追自家將相。）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o2imMcB7

五十二年，王稽、張祿死。

地府裡，還描摹著現世的天。

當下白雪皚皚，紛飛飄落，悄悄覆蓋過白起剛留下的痕跡，那些深的淺的，一眨眼就消散在白雪之間。

雪還在一遍又一遍落下，就此天地相連、時辰不分，徒留一片皎潔。

范雎佇立在簷下，他伸出手，接到了一片雪花，他沉默地凝望良久，直到雪花消融的冰涼溢出，他才回過神來。

范雎其實不喜歡下雪天。

一到下雪天，他就胸口疼，疼得厲害，跛了的腳也愈發不受控制。

按理來說，既然到了地府，生前事就不該再束縛自己，因為那些已是不可更替的了，就算悔不當初，也無可奈何。

只是，如果對現世還是太過有「感觸」，那麼「現世」便會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范雎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他是睚眥必報，是知恩圖報。

以至於他放不下。

他下來的時候，是鄭安平來接他的，雖然他自己也沒下來多久。

「范……丞相，你還好嗎……？！」

因為魂魄破碎而意識不清的范雎只記得這一句話。

鄭安平照顧了他一段時間。

他這段時間就先住在了鄭安平的小屋裡，逐漸學習習慣地府的生活，等身體養好了，便想離去。

「范叔，你身體可還行？」鄭安平有些憂心道。

范雎的念想太重，身體依舊保留著生前歷經的傷痕，看他的跛腳就明瞭了，這也是不管多保守的衣服都無法掩蓋的烙痕。

「沒事的鄭兄。」范雎背對著他說。

鄭安平嘆了口氣。

范雎杳無音信了一段時間，直到最近，鄭安平才又見到他。

此人變了一副樣子，頗有生前意氣風發的相邦風範，但依然和他席地而坐閒談。

鄭安平才知道他又擁有了一間應侯府。

閒聊間，他情緒上來飲了幾杯酒，有了些許醉意，隨口問道：「范叔啊，你這是何必呢？」

范雎沒有答。

那時還只是秋分，時間一晃而過，如今已到了小雪。

在他應侯府剛建成時，白起就來看過他了。

這個武將，還是不善言辭，來認他卻不說話，范雎自己也不想跟他多談什麼，兩人就這麼相顧無言良久，直到武安君彆扭地說：「你的腳……」

不出意外，白起被趕了出去。

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見范雎，是想看笑話嗎？可是他也笑不出來，見范雎還和生前一模一樣，只覺得可悲且淒涼。

往後的許久，范雎閉門不出。

他一個人待在所謂的「應侯府」裡，看著現世裡秦國的走向，又回看他從前走的每一步路，拚命的，試圖給自己推演出更好的人生。

他，要活得更好！

可他這樣，只是在讓自己更快支離破碎。

生前的事物又繼續在他身上蔓延、蔓延、蔓延，蔓延到了一場深冬，范雎眨了眨眼，案上似乎出現了一杯無色無味的酒，和一卷竹簡……

一滴血落在了他的衣襟上，他才陡然驚覺自己嘴角溢出了血，與此同時，喉嚨湧起一股腥甜……

他下意識張開嘴，鮮紅直落，在地上打造了一片湖泊。

身後傳來一陣動靜，他回頭一看，是白起闖了進來。

他剛想開口喝斥，卻忘了自己現在根本無法言語，一張嘴就吐血。

武安君一手刀將他打暈了，送到了地府設置的醫館。

他在地府擔任巡衛長一職，平時就是要關注這些魂魄不穩定之人，不過，他也是有私心在，所以逮著范雎一個人看。

這是符合律法的，法規定巡衛長僅要鎖定個別的人定期察看就行，會這樣是因為巡衛長不止要巡，還有其他事要做。

范雎在醫館睡了四天三夜，終於在一個正午醒了過來，此時溫度難得平和，他坐起身，就與身旁的白起來了個眼對眼。

其實白起以為他會挺不過來，這倒也不能怪他，連這裡的醫工都說應侯太瘦弱，且舊疾難癒，可能會再走一步。

范雎不想說話，連眼神都不想停留在白起身上。

他間接害死白起，白起卻在此地將他救起。

他又當有何作為？

范雎還在思考時，白起站了起來，范雎的視線還是下意識隨著他移動，這位大名鼎鼎的殺神，有些笨拙地給他遞了碗白粥。

雖說傷在身，但地府裡的「身」也不算身了，沒那麼多講究，畢竟這裡要想痊癒，全靠個人。

白起見他沒反應，便坐了下來，似乎打算親自餵。

這個想法太驚悚了，范雎把碗接了過來。

此後，武安君就成了應侯府裡的常客，鄭安平對此感到十分害怕與惶恐，不過相處多了，便也沒這麼大的反應了。

這也是為什麼，白起現今可以隨意出入府中的原因。

畢竟他，知恩圖報嘛。

「武安君來做什麼？」他在問身後的白起。

白起又給他搭了一個披肩：「大王似乎來了些日子了，不過今日才聽穰侯說起。」

「他怕你知道了躲人吧。」范雎不屑地說：「莫不是等人摸清了你的行蹤，才告訴你的吧？這就是你們將相所謂的交情嗎？」

他下來後就沒跟那些人碰過面，也就白起常來找他，不是吃飯就是喝酒（只有白起喝），喝狠了還要借宿在他府中。

「是嗎。」

白起語調平穩：「假使大王真摸清了起的行蹤，那也會順帶知曉應侯你的住處了。」

范雎：「……」

現在搬家還來得及嗎。

肯定是來不及的，因為他們的大王，此時此刻已經趕到了大門外。大王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樣的神態、那樣的舉止，看起來適應良好。

「應侯！武安君！」嬴稷在雪中喊他們，玄色的衣裳讓他在此景中萬分矚目，可范雎卻甩著披肩，留給嬴稷一個背影。

嬴稷踟躕著向前幾步，白起也站在外面。

「應侯他……他是不是還沒原諒寡人……？」嬴稷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如何，白起沉默半晌，說：「臣不知道。」

傷痛是在一時，可也會伴隨一時。

就如同商君與惠文王上還是會有罅隙，武王上也會和張子起衝突，甘子更是無法接受武王上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

他們亦不會輕易釋懷。

不過白起來得早些，地府裡其實是會讓怨念平息的，除非像范雎那樣不願放下。

他是將軍，他知曉自己終有一死，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不是戰死沙場或是壽終正寢，而是賜劍。

劍是勳章，亦是死亡。

「寡人……能進去嗎？」嬴稷還在風中凌亂，他很想說什麼、很想做什麼，只不過到頭來，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裡是地府，不是現世。

「臣去問問。」白起轉身走了進去。

直到看不見人影。

雪又變大了。

風裹挾著白色的結晶，颼颼而過，站立其中的秦王突然反應過來，下意識說出口：「不對啊！武安君你什麼時候和應侯這麼親近了！？」

………

……

…

「應侯。」白起掀起簾子，看向那病弱的身影，范雎正跪坐在案臺前。

他聽到了，但不說話，直直看著竹簡發呆，上面的墨水還在延伸出新的字跡、新的軌跡——那是未來的筆墨。

更是他們觸碰不到的人生。

「應侯。」白起走了上前，他怕范雎又開始多想，導致身體出現狀況。

剛彎下腰，范雎就抬起了頭，那雙瞳仁漆黑一片，只能從中看出白起的倒影。

白起有一瞬間的怔愣。

范雎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靈魂，了無生氣。

片刻後，他才輕輕開口：「讓他走，你也走。」

白起抿了抿唇，轉身離開了，偌大的應侯府裡，僅剩腳步聲在迴盪。

………

……

…

夜將深，雪還白。

范雎看著窗外的景色，那些微不足道卻又不一而足的雪，依然是這片大地的統治者，它們強盛無比，其他事物在它身下，無一不被掩藏。

他很迷茫。

他是有些怨大王的，他自己清楚。

但他亦是「感恩」的，若不是大王賞識，他不會擁有如此地位，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落得了此番下場。

他握緊了拳頭。

他范雎，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叔父！」

一道突如其來的喊聲讓范雎嚇了一跳，他面前驀地出現了大王的人影，全身上下，就那件玄衣還能勉強看出個樣。

「叔父……讓寡人進去看看好不好？」嬴稷抓著窗桿子求饒道。他明白自己的應侯是什麼性格，也知道他是怎麼對其他仇人的。

可武安君都是例外，更何況是他？

「張祿」，可是他一手打造而成的啊。

他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細雪點綴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瞧著頗為俊俏。

范雎退了一步，嘴唇蠕動著，說不出話來。

誰來告訴他為什麼大王可以這麼放得下身段！？

為什麼他們死過一次就變了！？

嬴稷似乎是被他退一步的舉動傷到了，神情委屈至極，軟了語氣，還拖長了尾音：「先生……」

范雎讓他直接進來。

但他還是先在范雎站過的那個簷下，抖了抖身上的雪後，才踏入應侯府裡。

屋內其實不算暖和，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卻只有書房和寢室燃著爐火，其餘地方都沒有火光在，不過范雎穿得厚重，倒也不覺得冷。

「大王想說什麼。」范雎背對著他說。

嬴稷看著范雎的背影，又一次覺得先生竟是如此的瘦弱，沉重的披風依舊蓋不住他身上的病氣。

嬴稷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終只說道：「先生，可願與寡人重修舊好？」

范雎冷笑了一聲。

……重修舊好？

那他這一路以來的泥濘，又當如何？

「不願。」范雎低著頭，硬梆梆地說。

嬴稷急匆匆地走上前，從後擁住范雎，求道：「先生再給寡人一次機會吧……！叔父……先生……范雎……」

范雎被驚到了，伸手掰扯著腰上強而有力的手臂，有些口不擇言：「嬴稷！放開我……」

「叔父……」

白起闖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情形。

君王和臣子拉拉扯扯，有來有回的，可是范雎瘦弱，根本不是嬴稷的對手，基本被壓制得死死的。

白起緊急叫停：「大王……你先……」

嬴稷一扭頭，那雙紅色的眼眸帶著些慍怒，有些失控開口：「連武安君都可以隨意出入應侯府，憑什麼寡人不可以？！」

范雎被他吵得頭疼，腰上那隻手還在收緊，弄得他肋骨的舊疾要復發似的，有些悶痛，額上還冒出了點冷汗。

「對不住了大王……」

白起把他們強行分開了，自己一個人桎梏住情緒過激的嬴稷，看向捂著胸口的范雎，有些擔憂，但嘴唇張張合合，就是沒吐出一個字來。

「滾出去！」范雎難得吼出了聲，雖然剛吼完就開始咳嗽，但還是讓嬴稷和白起都愣住了。

要知道，他生前在那一番波折之後，就沒有如此大的氣性了。

這地府，是能養人的。

他咳完喘著氣，指著簾子外，又喊了一聲：「滾出去！」

白起把嬴稷帶出去了。

風雪未停，呼呼而來。

「寡人是不是……」嬴稷後知後覺地愧疚與害怕。

白起只是看著雪景，輕聲道：「大王少來為好。」

嬴稷一言不發地走了，身影在大雪中顯得如此渺小。

白起卻轉回身，重新踏入了應侯府裡，他腳步輕盈，近乎無聲，以至於范雎都沒發現。

此時他正伏在案旁喘著氣，他身子一直不好，情緒激動便會有些力竭和頭暈。

直到視線內多了雙鞋子，范雎才發現白起又折返回來，他不免又有些惱怒，可偏偏他沒什麼力氣，只能虛弱又頑強地說：「你……你回來做什麼？」

白起俯瞰他，沒有說話。

是啊，做什麼呢？

武安君啊，你能做什麼呢？

白起啊，你又能做什麼呢？

白起蹲了下來，手輕輕按住范雎的肩頭，把他扶正了，啟唇道：「應侯何必如此狼狽？」

范雎沒領情，揮開肩膀上的大手，眼神望向地上木板的紋理，說：「武安君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我可是您的仇人啊——唔？」

范雎的雙眼倏地睜大，唇上的柔軟讓他思考停滯，以至於他一度呼吸停擺，直到白起小心翼翼晃了晃他的身體。

范雎很少跟人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大王便是其中之一。從前，大王向他請教時，偶爾便會與他這番那番，他往往都是順從的，甚至帶著點欣喜。

可，白起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知道他與大王也有情況，但……這是什麼意思？

誠然，縱橫家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刻。

見范雎的唇蠕動著，似要說什麼，白起也不自覺摸上了自己的唇。

——剛剛，他吻了范雎。

一個極輕且淺的吻，好像很青澀般。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曾經與大王做過的親密事，為什麼想和應侯做呢？

白起應該問問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范雎成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地府的生活稱得上一成不變。他稱職地工作，處理事務，與之前的人交流往來，日復一日，確實有些許枯燥，但也不是過不下去。

他沒必要找范雎的。

但他依然在范雎身邊遊蕩，偶爾也有近身的機會。他在喝酒，范雎在喝茶，他們觀賞著同一片星空，擁有過同一片朝堂。

從前的他們似乎總是在鬥爭，攻不攻？打不打？這是縈繞在他們之間必不可少的問題，兩個人的羈絆因王而起，因王而亡。

見范雎久久沒有反應，白起低下頭認錯：「對不起。」

范雎還是沒反應。

白起有些怕了，他稍稍掀起眼皮，悄悄看向范雎。

范雎捂著了他的眼睛，明明穿得那麼厚重，手卻是如此的冰涼，似雪一般。他的聲音微弱：「你讓我緩緩。」

白起依言。

等范雎心平氣和下來後，他面無表情地打量白起。

這個應該視他為仇人的人，剛剛親吻了自己。

范雎有種失控感，這感覺就像王稽被查到私通諸侯時一樣，一切再也不是他能夠看清的了。

半晌，他收回手：「武安君是時候該回程了吧。」

白起動身，范雎看著他的身影在轉角消逝。

白起走到了那個簷下，伸出腳向前邁了一步，踏上了雪地——雪地比想像中還要再厚一點，悶悶的聲響在寂寥的景色中十分明顯。

雪小了，小到不下了。

武安君也回到了武安君府。

一切都回歸原本的位置。

真的是這樣嗎？

「哎呀呀，應侯也真是的，都不知道來拜訪一下，還要儀親自來一趟。」張儀笑著席地而坐，把見面禮推到了范雎面前。

他撩了撩頭髮，微笑道：「這是儀和大王的一番心意，應侯不會不收吧？」

范雎也笑：「哪會哪會，張子紆尊降貴來拜訪雎，已是莫大的榮幸了啊，再說了，也不是雎不想啊，可實在是不方便。」

「喔～那行吧。」張儀豪邁地喝了口茶，手輕輕敲了敲木桌：「那應侯願不願答應儀一個請求呢？」

范雎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面上依然維持著笑容：「張子的請求嗎？那一定是願的啊。」

不願也不行啊。

事不宜遲，張儀一把將范雎架了起來，在范雎的掙扎下，把人「請」到了馬車上，還貼心地準備了一張羊毛毯，怕人凍著。

「張子請的方式……未免太過粗魯。」范雎撐著唇角說，仔細一看可以瞧見此人額上鼓著的青筋。

張儀掩了掩唇，也不知道是在心虛還是偷笑。

馬車駛了一段路途，最終停在了一座宮殿前。

是咸陽宮。

范雎一時有些恍惚。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了。

張儀拍拍他的肩：「下來吧，儀可以接住你的。」

「呵呵，不勞煩張子了。」范雎說著，自己走了下來。

兩人並肩進入了咸陽宮裡。

目的地已有三個人在等候。

秦孝公、商君、甘子。

范雎雖然不曉得這是為何，但還是先向各位行了禮。

「不用多禮，應侯坐下吧。」秦孝公嬴渠梁溫和地說，一旁的商鞅點了點頭，算是附和。

張儀也說：「是呀，這麼拘謹做什麼呢？」

不過張儀是有點太過豪放了，商鞅微微勾著嘴角看了他一眼，他默默坐直了身。

甘茂瞥了范雎好幾眼，但就是沒說話。

「應侯不用緊張，」商鞅的語氣和緩：「在座各位只是想問問應侯的一個意見。」

范雎的手指在腿上無聲地敲了敲，笑道：「何事需勞煩各位呢？」

「您對昭王是什麼想法？」

范雎沒有開口，不過他依舊維持著那副笑臉，手的敲擊頻率緩了不少，他似乎是在思考——只是，他現在大腦其實一片空白。

商鞅沒有催促，靜靜等著下文。

是愛？是恨？是恩？是仇？

是什麼呢？應侯。

是什麼啊？先生。

是什麼哪？范雎。

范雎的笑容漸漸消失了，良久還是沒有答案。

商鞅還是帶著略顯溫和的微笑，說道：「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不喜歡，可以隨時來跟鞅說，鞅是不會放任的。」

甘茂和張儀一起送范雎。

「武王和惠文王呢。」范雎隨口問道。

甘茂又看了他一眼：「教訓大王去了。」

張儀補充道：「他騷擾你和武安君的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是舉地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了。」

范雎平時不出門，所以聽不到。

好險沒出門，不然他不知道自己會被議論成什麼樣。

「呃……武安君和你的事也是。」甘茂有些難言。

范雎：「？」

張儀大笑一聲，控制力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儀實在佩服！一手君王一手將軍，乃吾輩楷模啊，儀就說縱橫家專出奇才吧！」

「雎不是，雎沒有。」范雎抵死不認。

他們確實沒有，只不過那似是而非的吻總是在他腦中乍現，曖昧且難說清。

甘茂不贊同地說：「不要像大王一樣。」渣。

范雎沒有這麼啞口無言過。

他們看著范雎上了車，臨別時張儀說：「別整天待在府裡啊，咸陽宮事務繁瑣得很，懂儀的意思吧？應侯的能力那是有目共睹啊！」

「雎會考慮的。」

應侯府外，白起靠在門上，凝望著地上將融未融的雪，倏地，他聽到馬蹄聲抬頭，只見一輛馬車駛來。

不出意外會是范雎。

但出意外了。

惠文王和武王出現在他面前是他沒想到的，不過他反應很快，迅速朝他們行了個禮：「臣參見……」

武王嬴蕩擺手：「不必多禮！」

「是這樣的，武安君，寡人有事與你相談。」惠文王嬴駟說。

應侯府實在偏僻，附近沒什麼能落腳的地方，三人只好就地談起來，無法像另外一群人一樣坐下來，溫和地聊。

所以嬴蕩單刀直入道：「武安君覺得稷弟他如何？」

「大王是個不錯的君主。」

「還有嗎？你對他有什麼感情之類的嗎？」嬴蕩追問道。

白起思索片刻，才說：「大王他……嗯……」

結果「嗯」了半天沒了後文，嬴蕩只好試圖補充：「很好？」

白起點點頭。

惠文王和武王這兩父子對視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震驚。

這濾鏡得多重啊！

嬴駟又問了一句：「恨嗎？」

白起搖搖頭。

其實沒什麼感覺了，是他不遵王命在前，雖然難釋懷，但也沒有那麼濃厚熱烈的情感。

他不是范雎，他對情感不開竅。

沉默片刻，嬴駟想起自家相邦之前說的一些事情，決定幫自家相邦問一句：「那你跟應侯？」

白起抿了抿唇，苦思良久只憋出了一句：「挺好。」

嬴駟心裡明白了。

不用問了，肯定是好了。

兩人罵完嬴稷之後趕著過來找武安君，如今又趕著回去交差（證實八卦），於是急匆匆地過來，急匆匆地離開。

白起繼續靠在門上，等人回來開門。

沒過多久，范雎就回來了。

「你怎麼在這？」他問道。

他忍不住想起甘茂說的，忍不住問道：「你知不知道你我兩人在外面被傳成什麼樣了？」

白起竟然點了點頭，還開口複述：「起知道，『武安君總是跑去應侯府，不知道做什麼』……」

「你再唸一句試試。」范雎威脅道。

白起又抿了抿嘴。

………

……

…

嬴稷很焦慮。

他剛剛被父王和兄長聯合臭罵了一頓，說什麼追人不是這樣追的，說什麼自己種下的因果自己受著。

可是他沒辦法啊。

武安君……寡人的武安君……

應侯……寡人的先生……寡人的叔父……

大概是在燕國當質子的時光太過深刻，以至於他偏執地試圖得到自己渴望的，晚年的邯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為此，他還賜了一把劍。

可是後來，鄭安平投降趙國、王稽私通諸侯罪證確鑿時，他都放過了范雎啊。

他給了范雎機會啊，是范雎自己想要離開他的，所以他才給了范雎那一杯酒啊。

怎麼可以怪他呢？

怎麼可以……

把錯都怪在他身上呢……

嬴稷委屈地想。

「喀噠」一聲，門被推開了。

嬴蕩來給他送飯了。

是的，嬴稷現在正在被關禁閉，由於他之前做的事有些激進，加上范雎還是偏向迴避的狀態，所以商君下令讓他好好靜心。

平時嬴蕩最閒，所以都是他負責自己弟弟的事。

「吃吧吃吧，別多想了。」他放下飯碗，坐到了嬴稷旁邊。

對這個弟弟，他的印象其實是很模糊的。

沒想到自己死後是他接的位，更沒想到他能做出這麼多大事。

他對嬴稷的印象似乎還停留在十幾歲吧，一轉眼就這麼大了啊。

嬴稷不吃。

他沒什麼食慾。

嬴蕩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不吃，到時候魂魄不穩定了，你就徹底見不到他們兩個了，多少吃點吧。」

嬴稷這才動筷，可是吃得很慢，能感覺出來心不在焉。

「讓我說一句，」嬴蕩忍不住道：「你這麼著急做什麼？他們又不會走，還有好多年呢。」

甘茂現在不也不待見他？

甘茂的理想，可是在他這裡付之一炬了。

可是人都沒了，還能怎樣？下來這裡再活一次，不就是為了一場和解？

恨很正常，愛很正常，又愛又恨也很正常。

嬴稷有些哽咽：「你不懂。」

你沒有當過質子，所以你不懂。

你不懂那些惶恐，你不懂身處異地時，看人臉色過活的日子有多難熬、有多委屈。

因為你是王儲啊兄長。

嬴蕩沉默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應侯那邊是怎麼樣的我還沒問，但白起對你，倒也沒什麼。」

「也許，你可以試著冷靜一點，弟弟。」

嬴稷沒回答，自顧自吃飯。

見吃得差不多了，嬴蕩幫他收了碗，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關上，一滴淚也落到了桌上。

為什麼人的一生會有那麼多執念呢？

為什麼要偏執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失去後才又在後悔？

為什麼呢？秦王稷。

嬴稷握緊了拳，卻又在一瞬失去力道。

拿得起，放不下。

是他啊。

………

……

…

范雎靠在白起肩上，睡了過去。

他今天難得喝了點酒，就半杯，白起怕他身體有事。

可是武安君忘了，這裡是地府，不是現世，「身體」其實不脆弱，脆弱的不過是魂魄罷了。

又是一日深夜，他們共度而過。

………

……

…

嬴柱下來了。

嬴異人下來了。

呂不韋也下來了。

華陽也下來了。

嬴稷去看了自己的兒子嬴柱，孝文王和華陽夫人請他進了殿裡。

寒暄幾句，他們也無話可說了。

他又去看了自己的孫子。

那個稱他孫子為「奇貨」的商人正和他孫子一起生活，見到他有些驚訝，但禮貌地請他進來了。

嬴異人看到他也很驚訝。

一樣，說沒幾句也沒得說了。

幾年過去了，他和白起關係算是緩和了，但范雎依然對他閉門不見。

又過了好幾年，嬴政下來了。

他和從前的范雎一樣，天天看未來。

下來的人好多好多啊——

扶蘇、蒙恬、蒙毅、李由……

以及，李斯。

嬴政去接李斯的時候，是嬴稷和商鞅陪著過去的。

不知道從哪天起，嬴稷也開始看那些竹簡了，他很好奇嬴政會怎麼做，於是跟了過來，商鞅則是因為李斯是法家後人才過來的。

但他沒想到，李斯是兩截下來的。

那白起當初……

他咬著唇，看著驚慌失措的嬴政，以及冷靜幫忙的商鞅，突然感覺自己好沒用啊。

他幫忙把李斯搬到了咸陽宮，之後的事他反正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他先離開了。

他去找了白起。

白起剛好在武安君府的前院舞劍，看到他來了，停下喊了聲：「大王。」

他步履不穩地跑了過來，揪住他的領子往他脖子看。

可能是因為魂魄狀態比較穩定吧，仔細看才能看出脖子上有一條紅色的細線。

嬴稷有些害怕。

他下來的時候是誰處理的？他……他……

嬴稷不敢想像，現在他看到血就想吐，明明從前見過這麼多了……

他的手顫抖著，不禁又想到了范雎的身體，如此的瘦弱，以及跟從前一樣跛著的腳……

他自是清楚范雎從前遭受過什麼，那可是他的相邦啊……

他急匆匆地又要走，白起拉住他了，聲音平穩地說：「大王，冷靜一點。」

嬴稷聽話了。

他深呼吸幾下，有些哽咽地說：「你能不能……讓我見見范雎。」

白起靜默片刻，點了點頭。

………

……

…

再一次踏入應侯府時，是春天了。

范雎在院子裡種了很多花，一院牆都是，還栽了一棵樹，似乎是白楊樹，白起幫他弄的，如今也是熬過了冬季，長出了新芽。

春天啊，百花爭艷之時。

上次，還是大雪天。

嬴稷又站到了那個屋簷下，他駐足停留，半晌才又輕輕向前走。

范雎依然在那間房裡，依然在那案前，不過這次是在處理公務。

是的，張子發出的招聘，范雎早在好幾年前就同意了。

他筆下不停：「大王有何事？」

嬴稷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垂下眼簾道：「寡人就是……想看看你。」

「喔。」范雎的背影漸漸跟昔日重疊，還是瘦，但似乎又好了不少，唯一沒變的，大概就是那張嘴了：「大王既然看到了，也該走了。」

「先生。」他忽然跪坐下來，恍如當初。

——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

范雎頓了下，墨水成了一點，在字旁邊。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視線，輕聲問：「大王這是何意？」

「我……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范雎。是我的錯……我有錯，但我不想承認，是我……無能。」嬴稷低著頭說。

范雎沒有動靜，半晌，他扭過身，扶起嬴稷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其他的還算合理，倒是最後一句，這可不興說啊，雎的大王。」

「先生是不會有無能的學徒的。」他抹掉嬴稷滑落下來的淚，親吻上了那輕盈的水痕。

當初是想不通，感情為什麼可以複雜成這樣。

他對大王，應是如何？

是恨？是愛？是恩？是仇？

其實他早就想明白了——都有。

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它包羅萬象，它怎麼解釋都可以。

那他又應該如何對待大王？

迴避？他一直都這麼做，可越迴避，就越會想到。曾在無數個夜裡，他夢過大王。

客卿時期的大王，相邦時期的大王，以及……五十二年的大王。

他都夢過，夢過之後就更放不下。

這是他教出來的好大王啊。

如果世間百態，就讓時間淡化吧。

如果真的放不下，就主動面對吧。

總會有方法的，他可是縱橫家啊。

嬴稷抱住了他，緊也不緊，頭深深埋入他的脖頸。

當初他偏執的渴望私有，於是他容忍不下忤逆他的武安君，放縱不了想要離開他的應侯，可他的一生還是伴隨著失去。

越想抱緊，越會掙扎。

可是現在他想開了一點。

是啊，何必呢？時間還長著。

范雎拍了拍他的背，抬頭看向剛剛到來的白起。

——他們凝望過同一片星空，行走過同一片大雪，共享過同一片朝廷。

他們之間有條糾纏不清的線，雜亂無章，將他們深深捆綁。

他們是另類的生命共同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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