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苏念在小镜子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霜,又从衣柜里翻出很久没戴过的遮阳帽。帽檐有点塌,她用手撑了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走出小区时她发现陈屿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背的还是那个旧双肩包,但鼓鼓囊囊的,比平时装螺丝刀和保温杯时更加饱满。他手里还拎着一把遮阳伞,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帽子很好看。”
“帽檐塌了。”
“塌了也好看。”他说这话时没有笑,语气和他在机房确认服务器状态时一样认真,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反复验证过的客观事实。
目的地是城郊的游乐园。苏念站在门口时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游乐园,在日记里写过一次——那是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游乐园,她因为发烧没去成,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摩天轮,旁边写了一行字:“想坐一次摩天轮。最好不是一个人。”她画得很潦草,摩天轮的轮辐只有四根线,轿厢是几个不规则的小圆圈。那一页她没有再翻过,甚至自己都忘了还写过这样一句话。但他记得。他不但记得,还找到了这个游乐园,买了票,站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知道——”
“你日记里画过摩天轮。画得不太像,但我认出来了。你画的轮辐只有四根线,正常的摩天轮有八根以上。我对比了好几家游乐园的摩天轮,这家和你画的最接近。”他推了推眼镜,“当然,你的画风比较抽象,匹配度可能不是百分之百。所以我把全城所有有摩天轮的游乐园都买了票。这家是第一站。”
苏念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没有遮住她嘴角的弧度。他在用做代码的方式完成她的愿望清单——每一项都要实地验证,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比对,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都要提前修正。她抬起头看着他,说:“走吧。”
周六的游乐园人很多,到处都是排队的长龙。小孩子举着气球跑来跑去,情侣们举着手机在城堡前自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陈屿牵着苏念的手,侧身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扫了一眼园区地图,开口时语气和汇报项目进度一样平稳:“我规划了三条路线。A路线从旋转木马开始,逐步过渡到高空项目,适合渐进式体验。B路线先去摩天轮,再回头玩其他项目,适合直奔主题。C路线是自由探索,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跟着你。你想选哪条?”
“C。”
陈屿点了点头,把遮阳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往园区里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整理得很平整,但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不太平整的褶痕。苏念顺着那道褶痕看向他鼓鼓囊囊的背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包里装了什么?”
“水、防晒霜、湿纸巾、干纸巾、创可贴、充电宝、折叠小风扇。”他顿了顿,“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你上次考核前嘴唇干得起皮,今天太阳大,多喝水比较好。”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沿着游乐园的主干道慢慢走。苏念对高空项目有些发怵,但又觉得来都来了不玩太亏。她的目光在云霄飞车和跳楼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陈屿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脚步指向前方那个相对温和的项目说:“先玩旋转木马吧。那个比较适合热身。”
旋转木马排队的人不算多,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小朋友。他们两个成年人站在队伍里显得有些突兀,但苏念顾不上这些。她正盯着那匹白色的木马看,想着待会儿是要坐白的那匹还是粉的那匹,忽然察觉到耳边一凉——陈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蓝色小风扇,对着她侧脸吹。他的另一只手举着遮阳伞,伞面完全倾向她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阳光底下,肩膀上的灰色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风扇?”
“昨天晚上。楼下便利店。充好了电,可以用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我们用完正好回家,不耽误。”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常汇报服务器运行时间一样,精确到小时,精确到每一个细节都提前考虑过。
轮到他们时,苏念如愿坐上了那匹白马。陈屿坐在她旁边的一匹深蓝色木马上,那匹木马比他高大半个头,他骑在上面显得有些滑稽,坐得很拘谨,手紧紧抓住马耳朵旁边的金属杆,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个压力测试。旋转开始,灯光亮了,音乐响起来,木马缓慢地上下起伏。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发现他也在看她。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很小,像他修好一把特别难修的椅子之后会露出的那种微微的满足感。
“你笑什么?”
“没笑。”陈屿迅速收回目光,把脸转向正前方,但他的手松开了金属杆,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指。木马一圈一圈地转,他们的手在每一次起落中轻轻碰到又分开,像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人终于找到了同步的频率。音乐停下来时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
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苏念的胆子大了一点。她盯着远处那个粉色的迷你跳楼机看了很久,犹豫地说那个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子供向的跳楼机,高度只有成年跳楼机的三分之一,粉色的座椅上画着小兔子和胡萝卜。上面坐着的全是七八岁的小朋友,正开心地尖叫着弹上弹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排队栏杆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陈屿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你想玩的话我陪你。我在下面帮你拍照。”
“你不坐?”
“这个项目有体重限制。”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在撒谎,而且撒谎的水平依然很差。她笑出了声,说你是怕了吧。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我对突然失重的感觉不太适应。但你如果玩,我会在下面看着你。”
苏念最终没有坐那个跳楼机,因为她觉得一个人在小朋友堆里弹上弹下比高空失重更让她害怕。
他们继续往前走,玩了一些轻松的项目。陈屿在一个射击摊位前停住了,认真瞄准了很久,最后拿到了一排弹孔全中靶纸边缘的奇怪成绩。他又推了推眼镜,对摊主说不小心调错了准星,但付钱时还是把靶纸叠好收进了包里。苏念在套圈摊位上一无所获,五个圈一个都没套中,他趁她转身去买冰淇淋的间隙跟摊主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拎着一个小猫玩偶走到她面前,递给她说是用最后一个圈套中的。苏念接过小猫玩偶,翻了翻玩偶的标签,上面印着游乐园的logo。
“你刚才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吗?你什么时候套的?”
“你去买冰淇淋的时候。”他把手插回口袋,表情很镇定,但耳朵尖上的颜色和刚才在射击摊前完全一致。苏念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决定留下这只小猫。因为这只小猫是他用最后一个圈套中的——不管那个圈是他自己扔的还是他从小朋友手里买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她开心。
后来经过冰淇淋车,他停下来买了两支甜筒。苏念吃甜筒的速度追不上融化的速度,奶油滴了两滴在手背上。她还没来得及从包里找纸巾,他已经把湿纸巾递过来了,动作自然得像是预设好的程序。她擦完手,发现他已经把自己那支甜筒吃完了,正看着她。
“你怎么吃得这么快?”
“我吃得快一点,就能专心帮你拿东西。”他掰着手指数,“遮阳伞、小风扇、你的遮阳帽——你刚才嫌热摘下来了,在我包里。”他把遮阳帽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苏念接过遮阳帽,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拿在手里。她忽然想起高二春游那年她因为发烧没去成,后来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想坐一次摩天轮。最好不是一个人。”现在遮阳伞在他手里,风扇在他包里,遮阳帽也刚刚从他包里拿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确定过——那些她以为只会在日记里落灰的愿望,正在一个一个地被他从纸上捡起来,擦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暖的,然后端到她面前。
“陈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屿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遮阳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暖,虎口的茧还是那么粗糙,但力度比任何一次都更稳。
“不是对你好。是在补课。高中欠了三年,大学又欠了四年。欠了七年,要补很久。”他顿了顿,“不急。反正你日记里还有十四个愿望。我们一个一个来。”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qV1pSOlW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