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 跨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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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大學的時候交過一個男朋友。

他叫陳彥廷，唸資工的，很會修電腦，但不太會講話。她跟他在一起三年，從大二到畢業。他沒有做錯什麼，她也沒有。只是有一天她發現，他們已經不知道要跟對方說什麼了。分手那天他們坐在學校外面的飲料店，飲料喝完，他說：「那我們就到這裡喔。」她說好。她騎車回家的時候，眼淚被風吹到旁邊，她覺得這樣很好，因為沒有人看到。她媽說下一個會更好。

畢業之後她進了一間出版社，做編輯。公司不算大，一層樓，各部門只隔一條走道。她隔壁部門是美編，每天跟印刷廠還有不講理的作者打架。她上班第一天，美編部門有一個人探頭出來，說：「你就是新來的編輯？」

她轉頭。那個人短頭髮，笑起來眼睛會不見，聲音很低，但很好聽。

「對。我叫江予安。」

「李芷清。」她說。然後她縮回去，繼續跟印刷廠吵架。

前幾個禮拜她們沒什麼特別的互動，就是同事。開會的時候李芷清會坐在她對面，有時候江予安講錯頁碼，李芷清會低頭偷笑，被她看到。她去茶水間裝水的時候，李芷清剛好也在，兩個人會點個頭，說今天好熱，然後各自回座位。

有一次加班，她弄到快八點還沒走。美編部門的燈也還亮著，她聽到有人在罵印刷廠，罵完之後是椅子往後推的聲音。李芷清走出來，看到她。

「你還沒下班喔。」

「作者不校稿，我也沒辦法。」

「吃東西了嗎。」

「還沒。」

「我也還沒。樓下有一間麵攤，要不要一起。」

「好啊。」

她們去吃了餛飩麵。李芷清說她做美編三年了，之前在一間很小的公司，老闆很雷，薪水拖兩個月，她離職的時候還被情勒。江予安說她大學唸中文系，畢業之後不知道要幹嘛，就來出版社試試看。

「你喜歡看書嗎。」李芷清問。

「喜歡啊。」

「喜歡看什麼。」

「小說吧。」

「哪一種。」

「就，愛情小說之類的。」

李芷清笑出來。「愛情小說。你講這個的時候臉會紅你知道嗎。」

「我哪有。」

「有啦。你剛剛整張臉都是紅的。」

「那是因為麵很燙。」

「麵是溫的好不好。」

吃完之後她們各自回家。江予安騎車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笑。她想，可能是因為今天不用加班了。也可能是因為餛飩麵很好吃。她沒有想太多。

從那天開始，她們變得很常一起吃飯。

中午的時候江予安會傳訊息給她：要吃什麼。李芷清會回：不知道，你決定。她決定吃排骨飯，李芷清說好。她決定吃水餃，李芷清也說好。有一天她故意傳：吃那間很難吃的素食。李芷清回：不要那間其他都好。她看著手機笑出來，同事經過說你在笑什麼，她說沒什麼，看到一個很好笑的貼圖。

加班也變成一起。她弄到幾點，李芷清就弄到幾點。有時候李芷清的事情其實早就做完了，只是留在位子上逛網拍。江予安走過去說你怎麼還不走，她說我在等你啊，你一個人加班會怕吧。江予安說我才不會怕，李芷清說那你幹嘛每次加班都一直偷看我這邊。

「我沒有偷看你。」

「有啦。你大概每五分鐘轉頭一次，我都有在算。」

「你很無聊欸。」

「對啊。等你下班等到太無聊，只好算你轉頭次數。」

江予安把她的電腦螢幕按掉。「走了啦。回家了。」

「今天吃什麼。」

「不吃。很晚了。」

「那我送你回家。」

「你又沒騎車。」

「那我陪你走到停車場。」

她們走到停車場，晚上風很涼，江予安把外套拉緊。李芷清走在她旁邊，沒有講話。走到機車旁邊的時候，李芷清突然說：「你安全帽扣子沒扣。」

「我知道。那個壞掉了。」

「壞掉多久了。」

「很久。大概三個月。」

「三個月你都不修？」

「很忙啊。」

「明天帶來公司。我幫你修。」

「你會修安全帽扣子？」

「不會。但我想試試看。」

隔天江予安真的把安全帽帶來公司。李芷清用訂書機訂了三針，扣子居然真的可以用了。她把安全帽拿過來，上面還有訂書針的痕跡，歪歪的，但很牢固。

「你真的很誇張。用訂書機修安全帽。」

「你才誇張。壞三個月不修。」

「謝謝。」

「不客氣。下次壞掉不要再等三個月了。」

有一天，李芷清畫了一張圖給她。

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三下午，她回到座位，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畫的是她，鉛筆素描，綁馬尾，低頭在看稿，旁邊放著一杯咖啡。沒有署名，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誰畫的。

她走到美編部門，李芷清正在調色稿。她把那張圖放在桌上。

「這你畫的？」

「對啊。」

「什麼時候畫的。」

「每天畫一點點。你吃飯的時候都不會抬頭，很好畫。」

江予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圖。畫裡的自己很安靜，低著頭，睫毛很長。她不知道自己低頭看稿的時候是這樣子的。沒有人這樣畫過她。沒有人把她畫得這麼安靜，這麼認真，這麼好看。

「李芷清。」

「怎樣。」

「這張可以給我嗎。」

「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她把那張畫帶回家，夾在筆記本裡，放在書桌抽屜最上面那一層。睡覺之前她拿出來又看了一次，畫裡的人低頭在看稿，旁邊放著一杯咖啡。她突然想到，那杯咖啡不是她自己買的。是李芷清早上放在她桌上的。

她把筆記本蓋起來，關燈。躺在床上，沒有睡著。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想李芷清。想她畫圖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想她用訂書機修扣子的時候手指很用力，想她說「我在等你啊」的時候。

她覺得這只是好朋友不是喜歡。她跟自己說，我們只是朋友。

有一天，她大學同學約她出來吃飯。

她叫張郁雯，是江予安少數還有聯絡的朋友。她們大學當過兩年室友，畢業之後各忙各的，大概半年才見一次面。張郁雯結了婚，小孩剛滿一歲，一坐下來就開始講小孩多難帶、老公多廢。

「你呢。最近怎麼樣。」張郁雯問。

「就這樣啊。上班。」

「有沒有喜歡的人。」

江予安夾菜的手停了一拍。「沒有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你之前說沒有都是真的沒有。但你剛剛說沒有的時候，眼睛有眨兩下。」

「誰會去算眼睛眨幾下啦。」

「我啊。我跟你住了兩年，你騙人的時候眼睛會多眨一下。」

江予安沒說話。她把菜夾到碗裡，又放下，用筷子戳了兩下白飯。

「我沒有騙人。我真的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

「不確定那算不算喜歡。」

張郁雯把小孩的圍兜兜解開，喝了一口水，看著她。「所以是有一個人。好，講吧。那個人怎樣。」

「她⋯⋯她很好。她每天早上會幫我買咖啡，我安全帽扣子壞了三個月沒修，她用訂書機幫我修好。她畫了一張圖給我，畫我在看稿。我加班她會等我，說怕我一個人會怕。她笑起來眼睛會不見，聲音也很好聽。」

張郁雯聽完，把水杯放下。

「江予安。」

「幹嘛。」

「你喜歡她。」

「我沒有。我們只是很好的朋友。」

「你大學的時候跟陳彥廷在一起三年，你從來沒有這樣跟我講過他。你剛剛講她講了快五分鐘，連她笑起來眼睛會不見你都記得。你覺得這樣叫『很好的朋友』？」

江予安沒有講話。她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張郁雯的小孩把湯匙弄掉了，在哭，張郁雯彎腰去撿。旁邊桌的人在講股票，說什麼要趕快進場。服務生在送菜，說小心燙。整個餐廳很吵，但江予安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可是她是女生。」她說。

「然後呢。」

「我沒有喜歡過女生。」

「你以前也沒吃過泰國菜，第一次吃還不是說很好吃。」

「這跟泰國菜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你喜歡就是喜歡，跟性別有什麼關係。」

江予安看著她，嘴巴張開，又閉起來。她想要說點什麼反駁，但她發現自己沒有東西可以反駁。她喜歡李芷清早上放在她桌上的咖啡。她喜歡李芷清用訂書機修東西的時候眉頭皺起來的樣子。她喜歡李芷清笑起來眼睛不見，她喜歡聽李芷清的聲音。

她喜歡李芷清。不是朋友的喜歡。

她坐在那裡，筷子停在半空中，放下來，又拿起來。張郁雯正在撿小孩的湯匙，旁邊那桌還在講股票。她看著自己的碗，小聲說了一句：「完了。」

「怎樣。」張郁雯說。

「我喜歡她。」

「我知道啊。我五分鐘前就跟你說了。」

「你應該早一點跟我說。」

「我五分鐘前就跟你說了好不好。」

江予安把臉埋進手裡，覺得自己像個白癡。

「怎麼辦。」她說，聲音從手掌裡傳出來。

「什麼怎麼辦。就去跟她說啊。」

「我不敢。萬一她不喜歡我怎麼辦。」

「江予安。」張郁雯把小孩抱起來，拍了拍他的背，然後轉頭看她。「她畫了一張圖給你。她用訂書機幫你修安全帽。她每天加班等你。她如果這樣還叫不喜歡你，那我明天就去幫我老公報名諾貝爾獎，因為他根本沒做過這些事還娶到我。」

江予安笑了。她把臉從手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你覺得她會喜歡我嗎。」

「我覺得她已經喜歡你了。只是跟你一樣，不敢講。」

江予安那天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看著李芷清的對話框。上次的訊息是「明天吃什麼」，她回「看你」，江予安回「那吃雞肉飯」。她說好。江予安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

「明天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李芷清秒回。

「什麼話。現在說。」

「不行。要見面說。」

「你很誇張。這麼晚了還在那邊鋪梗。」

「這很重要一定要見面說。」

「好啦。明天幾點。」

「下班之後。樓梯間見。」

「好。樓梯間。如果是要跟我說你要辭職，我會生氣。」

「不是辭職。」

「那是什麼。」

「明天就知道了。」

「你真的很會讓人睡不著。」

江予安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在胸口上。心跳很快，比趕稿死線的時候還快，比第一次看到李芷清畫她的時候還快。但她沒有不敢。她想到張郁雯說，你喜歡就是喜歡，跟性別有什麼關係。她想到李芷清用訂書機的時候很認真。她想到那張畫，畫裡她很安靜。

隔天下班，江予安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她站在樓梯間，背靠著牆，手心全是汗。她已經在這裡站了五分鐘，一直在想等一下要怎麼開口。她想過很多版本，每一個版本她都講了一遍，在嘴巴裡，很小聲，像在練習發音。但每一個版本講完，她都覺得不夠好。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

李芷清走進來，穿著牛仔外套，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提著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江予安。

「美式。給你。」

「謝謝。」江予安接過來，杯子很燙，她換了一隻手拿。

「你說吧。什麼事。」

江予安看著她。李芷清站在逃生指示燈下面，綠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半邊亮半邊暗。她喝咖啡的樣子很普通，就只是把杯蓋打開，吹了一下，然後喝一口。但江予安就覺得她很好看。

「我昨天跟我大學同學吃飯。」江予安說。

「喔。」李芷清把咖啡杯放下。「然後呢。」

「她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對。我說我不確定那算不算喜歡。然後她就叫我講那個人的事情給她聽。」

「你講了什麼。」

「我講那個人每天早上幫我買咖啡。用訂書機幫我修安全帽。畫了一張圖給我，畫我在看稿。我加班她會等我，說怕我一個人會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不見，聲音很好聽。」

李芷清沒有講話。她拿著咖啡，沒有喝，只是看著江予安。樓梯間很安靜，只有逃生指示燈在嗡嗡嗡地低頻運轉。

「我講完之後，」江予安說，「她跟我說，我喜歡她。」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說可是我沒有喜歡過女生。她說你以前也沒吃過泰國菜，第一次吃還不是說很好吃。」

李芷清笑出來，很小聲，但樓梯間回音很大，那個笑聲被牆壁彈回來，像有人在另一層樓也在笑一樣。

「你朋友講話很有趣。」

「對。她結婚了。小孩剛滿一歲。」

「然後呢。你怎麼回她。」

「我沒有回她。我想了很久，然後發現她說的是對的。」

江予安停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咖啡差點灑出來。她把杯子放到地上，站直，看著李芷清。李芷清沒有笑，也沒有喝咖啡，只是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我喜歡你。不是朋友的喜歡。」

李芷清把咖啡放下，站起來。她走到江予安面前，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她鼻樑上的小雀斑。她伸出手把江予安的手拿起來，把她握到發白的指節一根一根鬆開。

「你剛剛是不是很緊張。」李芷清問。

「嗯。緊張到整晚沒睡。」

「你在怕什麼。」

「怕你沒有這樣想。」

李芷清看著她，然後笑了。

「江予安。我每天早上幫你買咖啡。用訂書機幫你修安全帽。畫圖給你。等你加班，怕你一個人會怕。你覺得我這樣做，只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所以⋯⋯？」

「我也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很久是多久。」

「你第一天上班。你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叫江予安』，然後你講錯自己的分機號碼，臉紅到耳根。那天我就喜歡你了。」

「那天？可是那天我很蠢的。」

「我覺得很可愛。」

江予安沒有講話。她站在那裡，手被李芷清握著，手心都是汗，但她不想抽開。樓梯間很安靜，燈很暗，咖啡在冒煙，外面有人在搭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但李芷清的手很溫暖，不是夢的那種溫暖。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江予安問。

「什麼怎麼辦。」

「我們在一起了嗎。」

「你想在一起嗎。」

「我想。」

「那就在一起。」

李芷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吃排骨飯」差不多，很平淡，很普通。但江予安知道，這個人從她第一天上班就喜歡她了，忍了這麼久，用訂書機幫她修東西、畫圖給她、等她加班，把所有的喜歡都藏在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裡面。然後現在她說「那就在一起」，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你為什麼這麼冷靜。」江予安說。

「因為我在忍。」

「忍什麼。」

「忍著不要哭。我從你在講的時候就在忍了。」

江予安沒有說話。她感覺到李芷清的手也在抖。她才發現，這個人不是冷靜，是把所有的緊張都藏在手心裡。

「你可以哭。沒關係。」江予安說。

「不要。哭了很醜。」

「你怎麼樣都不醜。」

「你才認識我多久，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李芷清沒有哭了。她只是把額頭靠在江予安的肩膀上，咖啡涼了，逃生指示燈還在嗡嗡嗡，很吵。門外面，有同事搭電梯下班，說說笑笑，說明天要交的進度還沒弄完。門裡面，她們站在一起。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告白，沒有花、沒有什麼浪漫的鋪陳。只有兩杯涼掉的咖啡，跟兩個終於在一起的人。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PWIDq0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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