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公園的聖誕裝飾比街上更誇張。二十米高的聖誕樹矗立在廣場中央，掛滿了彩燈和裝飾球。物業公司在舉辦「平安夜親子嘉年華」，到處都是奔跑的孩子和拍照的父母。幾個穿著紅色聖誕老人服的工作人員揹著鼓囊囊的背包，正在分發糖果和小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efGOQY2o
顧清穿過人群，腳步不自覺地走向公園深處的兒童遊樂區。那裡有一排鞦韆，最右邊那個藍色的，是他和弟弟小時候最愛爭搶的。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02kjvLYWo
他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那時父親在電子廠上班，母親偶爾會帶他們來玩。她總是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他和弟弟，眼睛一直確認他們還在視線裡。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4763Eyf7
有一次，顧清在學校和同學打架，原因是對方知道他們家是新移民，說他們一家是「鄉巴佬、土包子」。老師打電話到家裡，是父親接的。父親放下電話，什麼都沒問，走過來就給了他一巴掌。力道之大，讓顧清的鼻子瞬間湧出血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XUhiWRb7
「你在學校不好好學習，跟人家打的什麼架！」父親怒吼。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bFjuvlKi
顧清咬著牙不說話。那天晚飯他吃很少，趁父親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家門。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tLbnRrWE
他跑到了這個公園，坐在鞦韆上。天漸漸黑了，其他孩子都被父母叫回家，最後只剩他一個人。路燈亮起來，鞦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EbLU54Zk
他其實不知道要去哪裡。六歲的孩子，離家出走最遠也就到這裡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8DjyTg23
就在他開始害怕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路燈下。父親穿著工裝，顯然是沒上班就找來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dsj1uLRv
顧清本能地護住頭，心想又得挨一巴掌。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6IJpBxkY
但父親只是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粗糙的手掌沒有落下，而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7FulhR8W
「小孩子這麼晚不能一個人在這裡。」父親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他，「乖了，回家吧。」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7U2ipxCl
顧清「哇」地哭出來。父親沒有罵他，只是牽起他的手。那隻手很溫暖，掌心有厚厚的老繭。他們就這樣一路走回家，誰也沒說話。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AQTDyQpu
那是顧清記憶中，父親少有的溫柔時刻。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frf7Vj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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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禮物！給我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Og3jSB1I
一群孩子的叫嚷聲把顧清拉回現實。他抬起頭，看見四五個小孩圍著一個聖誕老人。這個聖誕老人和其他工作人員不太一樣——衣服明顯不合身，袖口太長，褲腿拖在地上。紅色的外套已經髒得發灰，白色絨毛邊也變成了灰黃色。更奇怪的是，他緊緊抱著一個褪色的帆布袋，不肯鬆手。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MZeHYebV
「不行……這個不能給你們……」聖誕老人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老人的顫抖和某種固執。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7D07a7tO
「小氣鬼！」一個男孩伸手去拉袋子。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8IvIVLcV
聖誕老人像護住珍寶一樣把袋子抱在胸前：「這是我兒子的！不能給！」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IT5SALSn
顧清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快步走過去，對那些孩子說：「去那邊吧，那邊有發糖果的聖誕老人。」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2LOviw8i
孩子們一鬨而散。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if5ixiDv
顧清這才仔細打量眼前的老人。儘管白色鬍子和紅色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儘管阿茲海默症讓他的眼神變得渾濁——但顧清還是認出來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3bhKnwJ8r
是父親。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iauZfv04
他穿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破舊聖誕老人服，臉上用不知是口紅還是顏料抹了兩團腮紅，滑稽又可憐。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QvZkkc2H
顧清怕嚇到眼前的老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那些小孩怎麼你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E3kw7UFc
聖誕老人警惕地看著他，抱緊袋子：「他們問我要禮物……可我的禮物不能給他們。」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tZ5FhVwu
「你放心吧，他們不會問你要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BIVv2Zoy
聖誕老人似乎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露出苦惱的表情：「我……我給兒子準備了禮物，但我想不起家在哪裡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ZMBhO1qN
顧清感到眼眶發熱。他蹲下來，讓自己和父親平視：「你給兒子準備了什麼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g8XXZMsZ
聖誕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他左右看看，像分享什麼大秘密一樣湊近顧清，壓低聲音：「我看你是好人，只告訴你哦……」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IJsWKJxR
他小心翼翼地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盒子。包裝已經有些破損，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圖案——正是顧清小時候心心念念的那款戰神金剛，不過是新版，包裝上寫著「限量復刻版」。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zjUp41Qk
「這是送給我兒子的。」聖誕老人得意地笑著，但笑容很快被憂愁取代，「他一定會很高興……可我不知道他在哪裡……」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RJP7u5oM
顧清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他用力眨眼，試圖看清父親的臉。這個曾經那麼強硬、那麼易怒的男人，現在像個迷路的孩子，抱著一份可能永遠送不出去的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vYcN398Q
「好巧，」顧清的聲音顫抖著，「我認識你兒子。我帶你去找他，帶你回家，好不好？」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Yyu7dEDa
聖誕老人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懷疑地看著他：「你說的是真的嗎？」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zDDbzs2h
「你大兒子是不是叫顧清？二兒子是不是叫顧晨？」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4VpnfACt
「是的是的！」父親點頭如搗蒜，鬍子跟著一顫一顫，「你認識他們？」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aNChisDg
顧清抹了把臉：「來，你跟我走，我帶你回你兒子家。」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E9mp8d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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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小心地攙扶著父親。老人的腳步很慢，蹣跚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他們穿過公園，穿過嬉鬧的人群，走向停車場。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VcNGd3qn
走到一半，父親突然停下來，神秘兮兮地說：「對了，你可不能告訴我兒子送他禮物的事情。我要給他驚喜。」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了一些，「我前段時間……給他買了個假貨。他怕我打他，強忍著淚水收下了。哎呀，那傻小子……心疼死我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j3zLXe9r
顧清愣在原地。他想起那個八塊的盜版玩具，想起自己當時確實忍著沒哭——不是因為怕挨打，是因為覺得委屈。但他從不知道，父親看出來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cUq7l06e
「你放心吧，」顧清的聲音哽咽，「他知道的。」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7HtkSLZqL
話音未落，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咚——咚——咚——午夜十二點到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mHsTWQOz
緊接著，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光雨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龍港灣。人們歡呼起來，聖誕歌聲從廣場的音響裡傳出。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B9pW4aG4p
「這是什麼呀？」父親仰起頭，好奇地看著天空。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w5ujqPkC
「聖誕節到了。」顧清輕聲說。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dHbkTxY0
「聖誕節到了！？」父親突然著急起來，「那我們快走！我要趕著把聖誕禮物給他呢！」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BELrJy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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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經十二點半。顧清扶著父親進門，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是他昨天離開時忘記關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ku4BMZUj
「你坐一下，我去給你倒水。」顧清讓父親坐在沙發上。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vfbkuvDs
「兒子，」父親突然叫住他，聲音異常清晰，「怎麼不見阿珊和小進呢？」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MwNLhgaS
顧清渾身一震，慢慢轉過身：「爸……你說什麼？」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csqxKGpq
父親看著他，眼神裡是難得的清醒：「怎麼聖誕節不見他們母子倆？難不成就我們兩個大男人過嗎？」說完，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顧清多年未見的溫暖，「我有點渴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UISTvo3w
「你等我，我馬上給你倒水。」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CfeGOBu6
顧清幾乎是衝進廚房的。他的手抖得厲害，玻璃杯差點從手中滑落。他接滿溫水，深吸幾口氣，才端著杯子走回客廳。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ccfCdCJn
父親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那件破舊的聖誕老人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種奇異的和諧感。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mwbf8KZK
「爸，水來了。」顧清輕聲說。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k2b4GCfI
沒有回應。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v3Pzc9Yw
「爸？」顧清放下杯子，走過去。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szS45Eup
父親的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把那個裝著戰神金剛的袋子緊緊抱在懷裡。他的胸口沒有起伏，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了一種永恆的安詳。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YM4eqXLM
顧清跪下來，輕輕搖了搖父親的肩膀：「爸……你醒醒……我還沒謝謝你送的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7xo1ghSh
他的聲音破碎了：「你還沒看到……我拆禮物的樣子……」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bL3z01KZ
顧清慢慢伸出手，抱住父親漸漸變涼的身體。他把臉埋在父親胸前，那件破舊的聖誕老人服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父親身上熟悉的、衰老的氣息。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wIsO9Arz
窗外，煙花的爆炸聲漸漸稀疏，聖誕歌聲還在遠處飄盪。客廳的燈光溫柔地灑在父子倆身上，像舞台最後的追光。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1oWpcCJ0h
顧清不知道哭了多久。當他終於抬起頭時，看見父親臉上那個滿足的笑容，彷彿在最後一刻，他終於把禮物送到了兒子手中，終於完成了等待多年的聖誕節。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WV3BfwjR
帆布袋從父親鬆開的臂彎裡滑落，掉在地毯上。限量版的戰神金剛從破損的包裝盒裡露出一角，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HUDUjy2Z
那是父親這輩子送過他最中意的禮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AB3vTGVB
也是最後一個。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FoJweNLa
顧清沒有去拆它。他只是坐在地板上，握著父親已經冰冷的手，看著那張含笑的臉。那天，他的父親化身為聖誕老人，也隨著聖誕節的過去，永遠消失在顧清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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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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