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銀牌 - 不能露餡的早晨

奧菲莉亞討厭早晨。

尤其討厭英國的早晨。

窗外天色灰白，雨停了，霧卻沒有散。整座聖維奧雷爾像被浸在一杯冷掉的牛奶裡，鐘樓、樹林與遠處湖面全都模糊不清。

她坐在梳妝鏡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穿著白襯衫與深色長褲，領帶還沒打好，紅髮被仔細收進假髮與髮網裡，只露出一頭修剪整齊的短髮。細框眼鏡放在桌邊，旁邊則是束帶、袖扣、校徽與一枚小巧的銀色領針。

那不是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

那是奧利弗・維恩。

她盯著鏡子看了三秒，冷冷下了結論：

「還是很醜。」

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領口的伊蓮動作一頓。

「少爺，您昨天已經說過一次了。」

「因為今天還是很醜。」

伊蓮沉默了一下，把領帶遞給她。

「至少很安全。」

奧菲莉亞接過領帶，熟練地打結，動作漂亮俐落，卻絲毫看不出心情變好。

「安全和醜不衝突。」

伊蓮沒有反駁。

她只是替奧菲莉亞檢查了一遍衣領、袖口與外套線條，確認沒有任何破綻後，才低聲道：

「今天是您正式上課的第一天。早餐在七點半，第一堂課是歐洲政治史，第二堂是拉丁文，下午有擊劍課。」

奧菲莉亞聽見「擊劍」兩個字，終於稍微有了點反應。

「擊劍？」

「是。」伊蓮說，「聖維奧雷爾的傳統課程之一，男女學生都要參加。」

奧菲莉亞拿起眼鏡戴上，紫色眼睛被鏡片壓住了幾分鋒芒。

「總算有一件不那麼無聊的事。」

伊蓮看著她。

「但也最容易露出破綻。」

奧菲莉亞動作微微一頓。

她當然知道。

擊劍不像喝茶，也不像坐在課堂裡回答問題。身體的反應、力道、步伐、肩線、重心，這些都不是光靠衣服和名字就能完全偽裝的東西。

她可以把自己裝成奧利弗・維恩。

可她的身體，終究還是奧菲莉亞。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冷淡：

「那就別讓人看出來。」

伊蓮垂首。

「是。」

早餐廳位在主樓西側。

奧菲莉亞抵達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長桌依照年級與宿舍區分，銀製餐具整齊擺放，白瓷盤裡盛著烤番茄、煎蛋、香腸、吐司與一堆她看了就沒有食慾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臉色更冷。

英國連早餐都很令人失望。

她正準備找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昨天雷恩的話卻忽然浮上腦中。

——如果明天早餐時有人主動邀你同桌，記得拒絕。

奧菲莉亞剛想到這裡，一道溫和聲音便從不遠處響起。

「維恩少爺。」

她抬頭。

艾德里安・羅森伯格坐在靠窗那桌，身旁還有幾名學生會成員。他端著咖啡，笑容一如既往地漂亮得令人討厭。

「這邊還有位置，要一起坐嗎？」

奧菲莉亞：「……」

雷恩那條瘋狗，竟然說中了。

餐廳裡有幾道視線立刻轉了過來。

這不是普通邀請。

在聖維奧雷爾，早餐座位代表社交圈，也代表立場。第一天正式上課，艾德里安就當著眾人的面邀她同桌，等於替所有人拋出一個問題——

奧利弗・維恩，值不值得被學生會拉攏？

奧菲莉亞垂眼看著艾德里安，停了兩秒。

然後她平靜開口：

「不了。」

艾德里安笑容不變。

「不習慣和人一起用早餐？」

「我不習慣一大早就被人觀察。」

餐廳裡的空氣瞬間微妙起來。

有人假裝低頭喝茶，有人忍不住抬眼看她。

艾德里安微微一怔，隨即低笑。

「你說話真的很直接。」

「你昨天已經知道了。」

奧菲莉亞說完，轉身走向角落那張空桌。

她坐下後，拿起餐巾，動作優雅卻冷淡，像一隻漂亮而難以親近的貓。

可她才剛拿起刀叉，對面椅子便被人拉開。

雷恩・溫莎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奧菲莉亞抬眼看他。

「我有邀請你？」

雷恩端著餐盤，懶洋洋道：

「沒有。」

「那你坐下來做什麼？」

「保護你。」

奧菲莉亞差點被這兩個字氣笑。

「誰保護誰？」

雷恩低頭切開盤子裡的煎蛋，語氣散漫：

「我昨天提醒過你拒絕邀請，你剛才照做了。四捨五入，我救了你一次。」

「你對救人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也許。」

雷恩抬眼看她，灰色眼睛裡帶著一點笑意。

「不過你剛剛拒絕得很漂亮。」

「我不需要你稱讚。」

「但你很適合被稱讚。」

奧菲莉亞冷冷看著他。

雷恩像是完全沒感受到她的不悅，反而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想嗎？」

「不需要知道。」

「他們在想，奧利弗・維恩到底是真的有底氣，還是只是脾氣差。」

奧菲莉亞終於切開吐司，語氣淡淡：

「兩者都有。」

雷恩笑了。

這時，坐在遠處的伊莎貝爾・霍克伍德也看向了這邊。

她沒有過來，只是安靜地望著奧菲莉亞與雷恩，眼神柔和，卻不像真的無害。

奧菲莉亞察覺到她的視線，沒有回頭。

但她已經在心裡把這一筆記下了。

早餐結束後，第一堂課在二樓的歷史教室。

聖維奧雷爾的課堂不像普通學校，更像一場小型辯論會。老師提出問題，學生們需要從家族、政治、戰爭與金融角度回應，而不是單純背誦年份。

今天的主題是十九世紀歐洲貴族與銀行世家的關係。

奧菲莉亞坐在最後一排，聽得興致缺缺。

這些東西，她十歲就背過了。

老師講到某個老牌銀行家族如何透過聯姻進入貴族圈時，忽然看向她。

「維恩少爺，既然你來自歐陸，或許可以談談你的看法。」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奧菲莉亞慢慢抬起頭。

又來了。

第一天上課，就開始試探她。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將鋼筆放下，語氣平靜：

「聯姻不是進入貴族圈的手段，而是掩飾交易的包裝。」

教室安靜了一下。

老師微微挑眉。

「請繼續。」

奧菲莉亞淡淡道：

「真正讓銀行世家進入貴族圈的，不是婚姻，而是債務。當一個擁有古老姓氏的家族需要錢維持城堡、土地、頭銜與體面時，他們就會開始接受那些他們原本看不起的人。聯姻只是讓這種妥協看起來比較優雅。」

教室裡變得更安靜了。

有人臉色不太好看。

畢竟在場不少人家裡，正是她口中那種「需要錢維持體面」的舊貴族。

老師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很尖銳的看法。」

奧菲莉亞垂眼。

「只是事實。」

雷恩坐在她斜前方，偏過頭看她，唇角微微揚起。

艾德里安則安靜記下了什麼。

伊莎貝爾低頭翻書，神色看不出變化。

奧菲莉亞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收進眼裡。

很好。

她又多得罪了一批人。

上午的課結束後，麻煩比她想像中來得更快。

午餐前，走廊裡有兩名男學生故意從她身邊經過，其中一人肩膀撞了她一下。

力道不大，卻帶著明顯挑釁。

「抱歉，維恩少爺。」那人笑著說，「沒看到你。」

奧菲莉亞停下腳步，慢慢抬眼。

對方是阿什伯恩家的旁支少爺，名字她記得，叫諾亞。家裡靠一門失敗的聯姻才勉強保住莊園，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提到「沒落貴族」這幾個字。

看來上午那堂課，有人聽得很不高興。

奧菲莉亞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沒關係。」

諾亞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好說話，反而愣了一下。

下一秒，奧菲莉亞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口，淡淡補充：

「畢竟有些人的教養，本來就不太容易被看見。」

走廊瞬間安靜。

諾亞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

奧菲莉亞抬眼，聲音很輕：

「需要我用更簡單的英文再說一次嗎？」

諾亞往前一步，明顯被激怒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午餐前打架，會被扣宿舍分。」

艾德里安走了過來。

他看了諾亞一眼，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比平時冷了些。

「阿什伯恩，你應該不想讓宿舍長知道吧？」

諾亞咬了咬牙，最後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奧菲莉亞看著艾德里安，神情沒有半點感謝。

「我沒有請你幫忙。」

艾德里安低頭看她。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插手？」

「因為如果你第一天就把同學氣到動手，學生會會很麻煩。」

奧菲莉亞冷冷道：

「那是他的問題。」

艾德里安笑了笑。

「可你很擅長把別人的問題變成大家的問題。」

奧菲莉亞看著他。

這句話不像諷刺，更像評估。

她忽然覺得艾德里安比早上更麻煩了。

「羅森伯格少爺。」她淡淡道，「你很喜歡管別人的事？」

「只管值得管的。」

「那我希望自己不值得。」

艾德里安看著她，笑意溫和。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奧菲莉亞沒有再理他，轉身離開。

下午的擊劍課，成了真正的麻煩。

擊劍館位在學院後方，整面牆掛著舊式護具與學院歷年比賽獎牌。學生們換上白色擊劍服，戴上護面，依序分組練習。

奧菲莉亞站在更衣室隔間裡，低頭看著身上的護具，眉心皺得很緊。

束帶勒得她不舒服。

擊劍服的肩線也比日常校服更容易暴露體型。

她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調整，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才拿起護面走出去。

雷恩早就站在場邊等著了。

看見她出來，他挑了下眉。

「你換衣服很慢。」

奧菲莉亞冷冷看他。

「你管得很多。」

「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在偷偷往袖子裡藏刀。」

「如果你再吵，我現在就藏一把給你看。」

雷恩笑了起來。

擊劍教練讓學生自由組隊練習。

奧菲莉亞本想找個不顯眼的對手，偏偏雷恩直接拿著劍走到她面前。

「來一場？」

「不來。」

「怕輸？」

奧菲莉亞戴護面的動作停住。

她慢慢抬眼。

雷恩笑得非常欠揍。

「還是說，維恩少爺身體不好，不能太激烈？」

周圍幾名學生都看了過來。

奧菲莉亞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當著所有人的面挑釁她，如果她拒絕，就會坐實「身體不好」這個設定，但也會被人看輕；如果她答應，動作一多，就有露出破綻的風險。

真是個麻煩的混蛋。

她戴上護面，拿起劍。

「三分鐘。」

雷恩笑了。

「夠了。」

比賽開始的瞬間，奧菲莉亞便知道雷恩不簡單。

他的步伐看似散漫，實際上重心很穩，出劍速度快，攻擊角度也刁鑽，完全不像他平常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奧菲莉亞不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

她真正的擊劍風格更輕、更快，也更依賴靈活的步伐。可奧利弗・維恩是個身體不太好的少爺，她不能表現得太漂亮，也不能讓人看出她的動作習慣偏向女性訓練方式。

所以她必須壓著打。

不能太強。

也不能太弱。

這比直接贏更難。

雷恩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一劍刺來，被她側身擋開。

下一秒，他靠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笑道：

「你在藏什麼？」

奧菲莉亞眼神一冷。

「你的腦子如果不用，可以捐出去。」

雷恩笑意更深，攻勢卻突然加快。

奧菲莉亞被迫後退半步，肩膀差點撞到場邊護欄。她迅速調整重心，反手一劍壓住他的劍身。

兩人的劍在半空中交錯，發出清脆聲響。

雷恩透過護面看著她。

「維恩少爺，你不像身體不好。」

奧菲莉亞語氣冰冷：

「你也不像腦子正常。」

她猛地轉腕，劍尖擦過雷恩肩側，漂亮地拿下一分。

場邊傳來低低驚呼。

擊劍教練抬了抬眉。

雷恩退後一步，看著自己肩側被點中的位置，忽然笑了。

「漂亮。」

奧菲莉亞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剛才那一下，她出手太快了。

她失控了一瞬間。

而雷恩顯然看見了。

三分鐘結束，比分打平。

表面上誰都沒有贏。

可奧菲莉亞知道，這場比試她輸了半步。

不是輸在劍上。

是輸在雷恩已經察覺到她刻意隱藏了什麼。

下課後，學生們陸續離開擊劍館。

奧菲莉亞正準備回更衣室，雷恩卻從身後走過來，將一條乾淨毛巾丟給她。

她接住，冷冷看他。

「我不需要。」

「你的手在抖。」

奧菲莉亞動作一頓。

雷恩低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指尖確實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剛才為了壓制習慣動作，她整條手臂都用了不自然的力道。

奧菲莉亞把手背到身後，眼神冷下來。

「你看錯了。」

「也許。」

雷恩靠在牆邊，語氣懶散，眼神卻很清醒。

「但你最好小心一點。艾德里安也在看。」

奧菲莉亞抬眼。

擊劍館另一側，艾德里安正和教練說話。

看似隨意。

可他的視線，確實曾往她這邊掃過。

奧菲莉亞沉默了。

雷恩看著她，忽然低聲道：

「奧利弗・維恩，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把刀，精準抵在她最不能被碰的地方。

奧菲莉亞抬起眼，紫色眼眸隔著鏡片冷冷望向他。

「你最好不要問第二次。」

雷恩盯著她，沒有退開。

兩人之間安靜得只剩擊劍館遠處器材收拾的聲音。

片刻後，雷恩忽然笑了。

「好吧。」

他站直身體，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身離開。

「晚安，維恩少爺。」

奧菲莉亞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慢慢收緊手指。

毛巾被她握得起了皺。

她討厭這個人。

非常討厭。

因為雷恩・溫莎看人的方式太危險。

他不一定知道真相。

但他已經開始靠近真相了。

當晚，奧菲莉亞回到宿舍時，臉色比平常更冷。

伊蓮只看一眼，就知道今天一定出了事。

「擊劍課不順利？」

奧菲莉亞把毛巾丟到椅子上，冷聲道：

「雷恩・溫莎很煩。」

伊蓮沉默了一下。

「這應該不算新情報。」

奧菲莉亞坐到書桌前，翻開昨天那本筆記。

三個名字仍然寫在上面。

艾德里安。

伊莎貝爾。

雷恩。

她盯著最後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後拿起筆，在雷恩・溫莎旁邊補了一行字。

危險。觀察力過高。不可放任靠近。

寫完後，她停頓幾秒，又補上第二行。

尤其不能讓他發現奧菲莉亞。

窗外夜色沉沉。

雨又開始下了。

奧菲莉亞闔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那位名叫奧利弗・維恩的少爺，臉色蒼白，眼神冷淡，衣領扣得一絲不苟。

看起來沒有任何破綻。

可她知道，今天已經有一道縫被人看見了。

而在聖維奧雷爾這樣的地方，只要有一點縫隙，就會有人伸手撕開。

奧菲莉亞伸手摘下眼鏡，輕輕放到桌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慢慢壓平。

「不能再失誤了。」

她低聲說。

不只是為了奧利弗・維恩。

也是為了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

因為她的名字一旦被人發現，等待她的就不會只是試探。

而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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