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銀牌 - 茶會上的第一把刀（下）

奧菲莉亞從門後伸出手，一把扣住對方手腕，順勢將人往裡一拽。另一隻手裡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一把小巧的銀色拆信刀，冰冷刀尖穩穩抵上了對方腰側。

「再往前一步，我就讓你今晚只能躺著回去。」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夜裡貼著耳骨滑過的一片冷風。

被抵住的人卻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把拆信刀，隨後輕輕笑了。

「維恩少爺，你身上帶刀？」

奧菲莉亞抬眼，看清了對方的臉。

雷恩・溫莎。

果然是他。

他大概是剛從宴會廳出來，領帶還是鬆的，制服外套也沒扣好，黑髮有些凌亂，整個人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散漫。可偏偏就是這副不正經的樣子，讓人更難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奧菲莉亞手上的力道半點沒鬆。

「你跟蹤別人？」

「我只是好奇。」雷恩垂眼看著她，灰色眼睛在昏暗光線裡像浸了水的石頭，「你對每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都這麼兇？」

「只對不懂禮貌的人。」

「那我今天大概把你能討厭的點都踩了一遍。」

「你知道就好。」

雷恩低低笑了一聲。

他明明被刀抵著，神色卻一點都不慌，反而還有閒情逸致打量她近在咫尺的臉。隔著薄薄鏡片，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與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戒備。

這個人真的很不像一般的貴族少爺。

普通人第一次被刀抵住，至少會先慌一下。

可雷恩沒有。

這讓奧菲莉亞更不高興了。

她把刀尖又往前抵了一分。

「有話就說。沒有的話，滾出去。」

雷恩終於收起一點玩笑似的笑意，低聲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

奧菲莉亞沒說話，冷冷看著他。

雷恩盯著她，灰色眼睛裡的散漫褪去一些，難得顯出幾分認真。

「你今天太高調了。」

奧菲莉亞皺眉。

「這和你有關？」

「目前沒有。」雷恩淡淡道，「但這所學院裡，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溫柔。」

奧菲莉亞差點被他這句話氣笑。

「你對『溫柔』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雷恩卻沒有笑，只繼續說下去。

「艾德里安主動找你，是因為他對任何新來的人都會先做評估。伊莎貝爾接近你，則是因為霍克伍德家最近對歐陸那邊的幾個舊家族很感興趣。」他看著她，「你第一天就把他們兩個都得罪了，確實很有本事。」

奧菲莉亞眼神微微一變。

這番話聽起來不像臨時編的。

也就是說，雷恩剛才不是單純在跟蹤她，他是真的一直在觀察宴會廳裡發生的事。

她仍舊沒有放下刀，只冷冷問：

「所以你想說什麼？」

雷恩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別相信主動靠近你的人。」

奧菲莉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句話太熟悉了。

熟悉到幾乎讓她有一瞬間想起出發前亞歷山大站在書房裡看著她的樣子。

——到了英國之後，不要相信任何主動向你示好的人。

奧菲莉亞盯著雷恩，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為什麼提醒我？」

雷恩聳了下肩。

「因為我討厭太無聊的遊戲。」

他頓了頓，唇角又勾起那抹讓人火大的笑。

「你要是第一天就被他們吞掉，我會很失望。」

奧菲莉亞沉默了幾秒，終於慢慢把拆信刀收了回去。

刀尖離開他腰側的瞬間，雷恩卻沒有立刻後退，反而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奧菲莉亞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雨水味與木質香。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眉心皺得更深。

雷恩像是覺得她這個反應很有趣，灰眼裡又浮起笑意。

「放心，我對你的祕密暫時沒興趣。」

「我不記得我有允許你對我的事產生興趣。」

「那現在允許一下？」

「不允許。」

雷恩低笑出聲。

「你脾氣真的很差，維恩少爺。」

奧菲莉亞把拆信刀收回袖中，冷冷看他。

「你可以滾了。」

雷恩沒有生氣，反而懶洋洋地後退一步，替她讓出門口的位置。

「好吧。」他攤了攤手，像真的打算離開了，卻又在轉身前忽然停住，回頭看她，「對了。」

奧菲莉亞眼神不善。

「又怎麼了？」

雷恩看著她，慢悠悠道：

「如果明天早餐時有人主動邀你同桌，記得拒絕。」

「為什麼？」

「因為那通常代表，他們已經開始下注你值不值得拉攏了。」

說完，他終於轉身離開。

長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只剩下窗外細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還在持續。

奧菲莉亞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向自己掌心裡那把拆信刀。

冰冷的金屬映著昏黃燈光，刀身細窄而鋒利。

她把刀收好，轉身回宿舍。

回到房間時，伊蓮已經在裡面等她。

桌上多了一盞燈，壁爐火也比下午燒得更旺些。伊蓮正坐在書桌旁翻看她明天的課表，聽見開門聲，便抬起頭來。

「茶會如何？」

奧菲莉亞把外套脫下來，丟到椅背上。

「茶很難喝。」

伊蓮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除了茶呢？」

奧菲莉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裡抽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又拿起鋼筆，低頭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艾德里安・羅森伯格。

筆尖停頓一瞬，她又寫下第二個。

伊莎貝爾・霍克伍德。

最後，是第三個名字。

雷恩・溫莎。

伊蓮看著那三個名字，眼神微微一沉。

「這是？」

奧菲莉亞把筆放到一旁，靠進椅背裡，紫色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

「今天最麻煩的三個人。」

「只有三個？」

「目前先這三個。」奧菲莉亞淡淡道，「一個笑得太完美，一個溫柔得太刻意，還有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形容。

最後，她面無表情地下了結論：

「像條會咬人的瘋狗。」

伊蓮：「……」

她大概猜得出最後那個指的是誰。

「那您打算怎麼做？」伊蓮問。

奧菲莉亞低頭看著那三個名字，指尖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雨聲未停，鐘樓在遠處敲響了八下，沉沉回盪在夜色裡。

她忽然勾了勾唇。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點近乎冰冷的興味。

「先觀察。」

她說。

「然後，一個一個拆開來看。」

伊蓮沉默片刻，最終只說了一句：

「您最好先從最危險的那個開始。」

奧菲莉亞抬眼看她。

「你是指艾德里安、伊莎貝爾，還是那條瘋狗？」

伊蓮想了想，難得誠實道：

「我不確定。」

奧菲莉亞低笑了一聲。

這是她今天來到英國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很短，也很輕。

可那點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三個名字，神色恢復冷靜。

這所學院比她原本想的更麻煩。

艾德里安太圓滑，伊莎貝爾太會裝，而雷恩——

奧菲莉亞想起那雙灰色眼睛，眉心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雷恩太危險。

不是因為他多聰明，也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擅長隱藏，而是因為他看人的眼神太直接，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得罪人，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這種人最難應付。

因為他不守規矩。

而不守規矩的人，往往也最容易把別人辛苦維持的平衡整個撕爛。

奧菲莉亞闔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頭仍是一片濕冷的英國夜色，湖面、草地、鐘樓與遠處的樹林全被霧氣吞進黑暗裡，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夢。

她伸手撥開窗簾一角，靜靜看著外面。

來到聖維奧雷爾的第一天，奧利弗・維恩這個名字已經被記住了。

而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人試探她、靠近她、懷疑她，甚至想從她身上挖出他們想知道的東西。

可那又怎麼樣？

奧菲莉亞垂下眼，指尖輕輕敲了敲窗框。

反正她本來就不是來交朋友的。

她是來看清這裡的每一張臉，記住每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人，然後在最適合的時候，把他們一個個放到自己該放的位置上。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

而屬於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的英國生活，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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