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銀牌 - 茶會上的第一把刀（上）

傍晚六點，聖維奧雷爾東翼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窗外細雨未歇，玻璃上映著室內明亮的水晶燈與來回走動的人影。長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製茶壺與骨瓷茶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三層點心架擺滿了司康、馬卡龍、果醬塔與切得整整齊齊的三明治，鮮花被插在細長花瓶裡，香氣與紅茶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英國上流社會的、精緻又令人窒息的味道。

名義上，這是一場為新生與轉學生準備的迎接茶會。

實際上，這是一場披著禮儀外衣的審判。

奧菲莉亞站在宴會廳門口時，心裡便已經得出結論。

她身上仍穿著聖維奧雷爾的深色校服，長外套脫了，只留下剪裁俐落的西裝外套與銀灰色領帶。細框眼鏡壓住了她眼尾原本過於鮮明的鋒利，讓她看起來更像一位病氣而冷淡的少爺。

可就算如此，當她踏進宴會廳的那一刻，還是有不少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白天簡介時已經見過的試探，也有新鮮的打量與好奇。

奧菲莉亞懶得理會，只在侍者端來茶盤時，隨手拿了一杯紅茶，然後走到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低頭聞了一下。

下一秒，眉心便皺了起來。

難喝。

她甚至還沒入口，就已經能聞出那股過於濃重的茶味與甜膩奶香混在一起的可怕味道。

英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把一種飲品折磨成這副樣子的？

奧菲莉亞把茶杯放回桌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嫌棄的克制。

「不合口味？」

一道溫和帶笑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奧菲莉亞抬眼，果然看見艾德里安・羅森伯格正端著茶杯站在那裡。

他換下了白天學生會活動時的銀邊制服，穿著普通校服，胸前卻仍別著學生會徽章。金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笑容也依舊得體得無可挑剔，像每一根髮絲都被教養修整得恰到好處。

奧菲莉亞冷淡地看著他。

「你們英國人平常真的喝這種東西？」

艾德里安低頭看了一眼她幾乎沒碰過的茶，忍不住笑了。

「我開始懷疑，你來英國最大的敵人不是我們，而是紅茶。」

「那倒不至於。」奧菲莉亞語氣平靜，「畢竟茶不會主動來煩我。」

艾德里安挑了挑眉。

這句話裡的指向性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可他偏偏像沒聽懂似的，反而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那我希望自己至少還沒有被歸類進『令人煩躁』的範圍。」

奧菲莉亞看著他，眼底沒什麼情緒。

「你今天已經主動找我說過兩次話了。」

「所以？」

「通常主動靠近我的人，都有企圖。」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讓艾德里安的笑容停頓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間的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奧菲莉亞這樣擅長觀察的人，根本不會發現。

可她偏偏就是看見了。

艾德里安很快恢復平常那副無可挑剔的樣子，甚至還低低笑了一聲。

「維恩少爺，你這樣會讓人很難接近。」

「那不是正好？」奧菲莉亞垂眼，拿起茶匙輕輕碰了一下杯沿，語氣冷得像窗外的雨，「我本來就不想被太多人接近。」

艾德里安看著她，藍眼裡帶著若有若無的探究。

他本來以為這位新來的少爺只是脾氣差、戒備心重，現在看來，倒像是從一開始就習慣了把每一個靠近自己的人都當成敵人。

這樣的人，不是過去經歷過什麼，就是出身本身就足夠危險。

艾德里安沒有繼續追問，只換了個看似更輕鬆的話題。

「你以前在歐陸哪裡待得比較久？」

來了。

奧菲莉亞在心裡冷笑。

她就知道，艾德里安不會真的只是來喝茶。

她抬起眼，語氣仍舊平淡。

「很多地方。」

「法國？」

「待過。」

「義大利？」

「也待過。」

「德國呢？」

奧菲莉亞停下攪拌茶匙的動作，看向他。

艾德里安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笑容，像只是隨口閒聊，可他眼底的探究卻一點都沒藏。

奧菲莉亞放下茶匙，慢慢靠回椅背。

「羅森伯格少爺。」她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坐在附近的幾個人都聽見，「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知道我的過去，不如直接去查。」

艾德里安一愣。

旁邊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像是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得這麼直。

奧菲莉亞卻連神色都沒變，只淡淡補上一句：

「反正你看起來就像很擅長做這種事的人。」

艾德里安沉默了兩秒，竟然笑出了聲。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難對付。」

「謝謝。」奧菲莉亞語氣毫無起伏，「我當成誇獎。」

艾德里安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端起茶杯站了起來。

「那我暫時不打擾你了，維恩少爺。」

「你現在說這句話，已經有點晚了。」

艾德里安笑著離開，卻沒有走遠，只是換到另一側和幾位學生會成員說話。奧菲莉亞知道，他並沒有真的放棄觀察自己。

不過她也不在意。

比起艾德里安這種笑裡藏刀的類型，她現在更在意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視線。

她不動聲色地偏過頭。

果然，宴會廳靠近壁爐的位置，伊莎貝爾・霍克伍德正看著她。

白天在簡介時，那位霍克伍德家的黑髮少女就已經對她表現出明顯興趣。此刻對方穿著校服長裙，黑髮垂在肩頭，胸前那枚鷹紋胸針在燈下泛著微光，整個人像一朵被精心修剪過的白玫瑰，溫柔、漂亮，也危險。

而現在，這朵白玫瑰終於朝她走了過來。

「維恩少爺，我可以坐這裡嗎？」

伊莎貝爾的聲音很柔，像刻意放輕的琴音，聽起來沒有任何攻擊性。

奧菲莉亞抬眼看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種沉默本身就已經很失禮。

可伊莎貝爾卻像沒察覺似的，仍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幾秒後，奧菲莉亞才淡淡開口：

「霍克伍德小姐如果已經坐下了，再問我，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伊莎貝爾微微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你果然和別人說的一樣，不太好接近。」

「我希望這能成為共識。」

伊莎貝爾坐下來，將茶杯放到桌上，姿態優雅得幾乎挑不出毛病。

「其實我只是想和你打個招呼。」她輕聲道，「畢竟以後大家都在同一所學院裡，總要熟悉一下。」

奧菲莉亞看著她，心裡只覺得這套說辭虛偽得發膩。

如果只是單純打招呼，她大可以在白天簡介結束後就開口，而不是特地等到茶會、等到艾德里安離開之後才過來。

這不叫打招呼。

這叫挑時機。

奧菲莉亞把指尖搭在茶杯邊緣，淡淡問：

「所以，霍克伍德小姐想怎麼熟悉？」

伊莎貝爾像是沒想到她會把話問得這麼直接，眼底閃過一絲很淡的意外，卻很快又恢復那副柔和模樣。

「我只是有點好奇。」她輕聲說，「聽說你之前一直在歐陸休養，所以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

奧菲莉亞眼底的溫度瞬間降了下去。

又來了。

白天艾德里安問的是她去過哪些國家，現在伊莎貝爾問的是她為什麼很少在社交場合露面。問法不同，目的卻一樣——都在試圖確認「奧利弗・維恩」這個身份的真實性。

她放下茶杯，聲音冷得像一層薄冰。

「我的身體狀況，應該還不至於需要向霍克伍德小姐報備。」

伊莎貝爾的笑容僵了一瞬。

附近原本還在交談的兩名學生都不自覺安靜了下來。

奧菲莉亞卻像沒看見似的，神色平靜地補上一句：

「不過如果霍克伍德小姐只是單純關心我，那我接受。」

這話說得漂亮，卻比剛才那句更狠。

因為它等於把伊莎貝爾的所有試探都堵回了「關心」這個框裡。若她繼續追問，就等於親手承認自己剛才根本不是出於善意。

伊莎貝爾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沉默了兩秒，才重新露出笑容。

「當然，我只是關心。」

騙人。

奧菲莉亞在心裡冷淡地下了結論。

這個少女笑得太漂亮，也太熟練，像是早就習慣了用溫柔包住刀刃。她並不比艾德里安簡單，只是攻擊方式更柔、更不容易讓人防備。

奧菲莉亞不打算再和她糾纏，乾脆放下茶杯站起身。

「失陪。」

伊莎貝爾抬起頭。

「茶會還沒結束。」

奧菲莉亞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

「可我的耐心已經結束了。」

說完，她便在周圍一圈複雜目光中轉身離開，連半點停留都沒有。

這場迎接茶會對別人而言或許是社交，對她而言卻更像一場沒完沒了的審訊。她不打算再坐在那裡，任由一群不熟的人輪流來探她底細。

長廊外的空氣比宴會廳舒服得多。

至少沒有那麼濃的茶味與香水味。

奧菲莉亞沿著東翼長廊往宿舍方向走去，窗外雨勢似乎比傍晚更大了一些，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細密而連綿。壁燈在長廊裡投下昏黃光暈，把地毯照成一片模糊的暗紅色。

她走了沒多久，腳步便微微一頓。

有人跟在她後面。

腳步聲很輕，刻意放慢過，可還是太明顯了。

如果對方再聰明一點，至少應該踩在她腳步落下的瞬間跟上，這樣聲音才會被蓋過去。可惜，現在這個人還差得遠。

奧菲莉亞沒有回頭，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她走過轉角，經過圖書館，最後停在一扇半開的空教室門口。下一秒，她側身閃了進去，整個人藏在門後陰影裡。

長廊重新安靜下來。

幾秒後，腳步聲果然追了上來。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消失，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瞬。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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