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街道,細雨如織,將灰濛濛的廢土染得更加陰冷。
一個身形消瘦、滿臉倦容的黑髮青年推開了咖啡廳的鏽蝕鐵門,腳步沉重。在他身後,緊跟著一名身高約一米六的銀髮少女,她裹著一件寬大的連身雨衣,面無表情。兩人身上盡是長途跋涉沾染的灰塵與乾涸泥垢,在潔淨的地板上踩出了一串狼狽的腳印。
這是一間位於落後地區郊外的「人機複合式咖啡廳」。店主艾蓮原本正百無聊賴地靠在門邊,望著那了無生氣、只有細雨飄零的街頭。這份過於平靜的孤寂,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空虛。
門扉合上的剎那,艾蓮才猛然驚覺有客來訪。她慌亂地迎上前,因自己的失職而感到懊惱,連忙遞出了毛巾。
男子沒有多言,接過毛巾後的舉動卻讓艾蓮愣住了。他沒有先處理自己身上的雨水,而是動作輕柔得仔細地擦拭著身旁少女臉龐上的水珠。隨著他的動作,少女白皙肌膚下那隱約閃爍的淡藍色管線紋路,在昏暗的店內暈開一抹幽冷的光芒。
那份專注,彷彿在呵護世間唯一的珍寶。
這時,男子腹部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飢鳴,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有些尷尬地垂下頭,眼神閃爍地看向艾蓮:「我……我餓了。這兒有什麼能吃的嗎?」
艾蓮努力挺直了腰桿,掛上那抹職業性的招牌微笑,語氣輕快:「歡迎光臨!今天的特餐是熱騰騰的牛肉燴飯,還附贈一杯紅茶喔。」
男子聽後微不可察地頷首,但在轉身走向座位前,他遲疑地掏出了懷裡的錢包,指尖在殘存的幾張紙鈔上摩挲了片刻。隨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尷尬地叫住了正要轉身準備的艾蓮。
「抱歉,燴飯……我可能負擔不起。請給我一杯冰紅茶就好。」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少女微微閃爍的脖頸,聲音壓得更低:「還有,請問你們這兒有『全型號通用液態能源罐』嗎?」
艾蓮聞言,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隨即露出瞭然的神情:「原來是位仿生少女啊……而且還是舊型號的。」
少年沒多做解釋,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他打開那乾癟的錢包,將裡頭僅存的碎鈔與銅板,一分不差地盡數倒在了桌面上。
艾蓮看著那一堆可憐的積蓄,眉心微微一蹙,語氣平淡地開口:「……能源罐確實有,但你這些錢,恐怕只夠買最低功率的備用型號。」
真是個冷淡的傢伙。男子在心裡默默抱怨,卻也只能無奈苦笑,默默點頭應允。
艾蓮轉身進了後廚。片刻後,她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燴飯,以及兩罐質感冰冷、標示清晰的金屬能源罐走了回來,輕輕放在兩人桌前。
「這……」男子看著眼前豐盛的餐點,眼底閃過一絲困惑與驚訝,「我沒點這個……」
話未說完,艾蓮便打斷了他。她維持著那抹職業性的微笑,語氣卻透出一絲難得的調侃:「你肚子裡的戰鼓聲太響了,後廚那位老爺爺說吵得他心煩,硬是要我別收你錢,還囑咐我……讓你務必想辦法讓肚子安靜下來。」
男子聞言,表情先是錯愕,隨後深深地低下頭:「謝謝妳……還有,請代我向那位廚師爺爺致意。」
儘管飢餓感幾乎讓他發狂,黑髮男子卻仍保持著最後的堅持。他先是拿起能源罐,動作熟練且溫柔地接上仿生少女的頸部接口,確認那淡藍色的管線紋路重新穩定閃爍後,緊繃的肩線才終於鬆弛下來。
就在艾蓮轉身準備回到櫃檯時,店門再度被粗暴地推開。三名渾身散發著混濁惡意的男子大步闖入。
艾蓮立刻收起雜念,掛上職業性的迎賓微笑小跑至門邊,儘量讓聲音保持平和:「歡迎光臨,三位嗎?想要坐哪邊?」
然而,回應她的不是點餐聲,而是一聲冰冷的金屬撞擊聲。
其中一人從懷中掏出短管手槍,動作流暢而狂妄。艾蓮臉上的微笑僵硬,瞳孔因恐懼而劇烈收縮。還未等她釐清狀況,那黑洞洞的槍口已然抵住了她的額頭。
「馬文那老頭在哪?叫他滾出來!」
這夥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艾蓮心跳如擂鼓,卻硬逼著自己保持冷靜,眼角餘光掃向後廚方向。咖啡廳內原本細碎的交談聲瞬間斷絕,所有客人都僵在座位上,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深怕稍有動靜就會成為這場暴行的下一個目標。
一名老者從後廚緩緩走出,踏進了櫃檯區。他背脊微駝,神情卻平靜得異常。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見馬文現身,那名為首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意,「裝傻?我們只是來取回你不該帶走的東西,最好識相點,老頭。」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馬文皺起眉頭,一臉困惑。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刺耳的槍響。
「砰!」
那名男子根本不在乎解釋,直接朝著側方的無辜客人開槍。那人哀號一聲,連人帶椅摔倒在地,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滾扭曲。
男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踩死一隻螞蟻般冷漠,隨即將槍口緩緩移向了艾蓮的額頭。
不遠處,那名黑髮男子神情劇烈緊繃,肌肉微微隆起,眼看就要按捺不住衝上前去。
就在這時,一隻蒼白且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剛補足能源的銀髮少女。隨著能源傳輸完成,她那雙原本黯淡的雙眸亮起了幽微的藍光,那是數位邏輯運作的徵兆。她微微轉過頭,聲音沙啞且斷續,聽起來像是一台年久失修、邏輯處理器頻繁卡頓的老舊終端機:
「……SU……警告……威脅判定等級:零。我方存續優先級:最高……禁止……禁止執行無意義且損害機體存續的對抗行為……」
畫面一轉,那名惡男仍是不耐地叫囂:「馬文博士,別開這種玩笑。你再執迷不悟,下次子彈穿過的,可就是你親人的額頭了。」
先前咖啡廳內的槍響已讓艾蓮渾身顫抖,如今那冰冷的槍口再次貼上額間,她轉頭看向馬文,眼神中透出絕望與恐懼。馬文僵在原地,縱使他早已料到這夥人來者不善,但如此喪心病狂的行徑依然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正當馬文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一線生機時,男子已徹底失去耐心,食指微扣。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保持沉默的 SU 突然暴起,如獵豹般飛撲而出,精準地撞向那名惡男的肩胛。
這一撞力道沉重,槍口被硬生生撞偏,「砰」地一聲轟碎了牆角的裝飾架。
惡男踉蹌數步才穩住身形,那張臉因惱怒而變得扭曲,他粗暴地調整著重心,再次舉起手槍。但這一次,槍口不再指向馬文或艾蓮,而是冷酷地鎖定了剛剛飛撲而來、正維持著防禦姿態的 SU。
SU由於用力過猛,重心不穩跌坐在地,已毫無躲避空間。面對漆黑的槍口,他本能地閉上雙眼。死亡的氣息近在咫尺,在那一刻,連靈魂都彷彿被凍結在死寂的寒意中。
「砰!」
槍聲如期炸響。
然而,下一秒卻出現了違反常識的畫面。
在那枚子彈剛脫離槍口、火藥氣體尚未擴散的瞬間,一雙纖細的手指,精準地攔截在 SU 面前,硬生生夾住了那高速旋轉的致命彈頭。
「滋——」
子彈在雙指間劇烈磨擦,發出刺耳的尖嘯,隨即徹底喪失動能。幾縷夾雜著焦味與金屬灼熱感的煙霧,緩緩從指間升騰而起。
咖啡廳內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驚駭得說不出話。直到這時眾人才看清,原來那仿生少女不知何時已跨越空間,身形如魅影般,牢牢地擋在 SU 身前。
她那雙閃爍著藍光的雙眸,正平靜地直視著舉槍的惡男。
她的雙眸切換為危險的深紅色,周身迸發出幽微的藍色閃光,那是高功率能源運轉的徵兆;而她白皙的肌膚毛孔間,正不絕地噴湧出高溫散熱蒸氣。
仿生少女隨手將那枚變形的子彈丟在地上,「鏘」的一聲清脆響亮。
她微微側首,目光穿過凌亂的髮絲鎖定在惡男身上,聲音不再是先前的卡頓,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警告:對我方守護目標威脅等級判定為 10,自主被動防衛機制已開啟……SU。請,對我下達反擊指令。」
「琉璃!快制服他們!」SU高聲喊著,而持槍男子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因恐懼而全身動彈不得,連扣下扳機的力量都彷彿被抽離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咖啡廳內所有的注意力盡數集中在少女身上。持槍男子強壓住顫抖的指尖,冷汗順著額角滑落,語氣透著幾分驚疑與試探:「戰鬥用仿生人嗎?」
隨即,他掩蓋內心的怯意,臉上強行扯出一抹猙獰的奸笑,將槍口猛地越過少女,直指後方那名黑髮青年,狂吼道:「那麼妳身後那個傢伙,就是妳的『連結者』吧?!只要殺了他,妳也就徹底廢了,對吧!」
就在他重新扣下扳機的瞬間,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快得幾乎拖出一道殘影。
仿生少女右手精準地撥開槍管,槍口偏離的剎那,她已欺身而上。纖細的手掌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男子的臉龐,不等他發出任何哀鳴,便猛地將他的頭顱向吧台堅硬的石英石桌面重重撞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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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手掌死死扣住槍手的面部。她並未立刻執行下一步,而是緩緩俯下身,機械眼球內的紅光不規律地頻閃,那聲音不再是生硬的電子音,而是帶著一絲顫抖、殘酷的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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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你是抱著消滅他生命體徵的心態……對我的 SU 做出攻擊預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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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調冰冷得不帶起伏,如同毫無溫度的錄音機。然而,在那層仿生肌膚之下,伺服驅動組正發出高頻震動,那是系統邏輯超載而發出的尖嘯——憤怒,這類不該存在的數據垃圾,正如同病毒般侵蝕著她的核心。
她本應只執行「制伏」指令,此刻卻任由冰冷的演算邏輯崩潰,被一股狂暴的數據洪流強行覆蓋。
「回答我。」
她五指如鋼錐般沒入槍手臉部,指尖撕裂骨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石英石桌面在恐怖的液壓握力下,毫無停滯地不斷輸出,以她掌心為中心瞬間炸裂。
那份超越戰術需求的純粹暴力被徹底釋放——
槍手的頭顱與桌面在不斷擠壓下,隨著骨骼碎裂的刺耳聲響同步爆碎,血肉與碎石炸成一團混亂的殘影。」
其餘兩名惡徒見狀,轉身欲掏槍撤退。少女手腕一翻,將掌心殘餘的石英石碎片以亞音速激射而出。
碎片彈道般劃破空氣,精準貫穿了逃亡者的額心。男子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響,生命便隨同噴濺的血霧一同消散。
那道血柱在半空中拉出一條悽艷的弧線,少女便站在這未散的血霧中心,渾身繚繞著尚未冷卻的殘溫,轉過身來,冷冽的電子紅眸死死鎖定了最後一名正倉皇鑽入車內的逃亡者。
男子連滾帶爬地衝向座駕,手忙腳亂地鑽入駕駛座。仿生少女腳步剛動,體內卻驟然響起連串刺耳的警報:
「警告:超負荷過載。能源儲存已枯竭,無法執行任何動作。立即切換至最低功耗休眠模式。」
話音未落,少女體表原本流轉的藍光瞬間熄滅,整個人僵硬地向前栽倒。就在她即將撞擊地面的剎那,SU 快步上前,趕在千鈞一髮之際穩穩接住了她,焦急地大喊:「琉璃!」
而與此同時,門外的男子抓住這唯一的空檔,發動引擎,在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絕塵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子!快走,別愣著了!」
馬文扔下手中的鍋鏟,顧不得圍裙還沾著血跡,與艾蓮一左一右衝出吧台。艾蓮臉色慘白,聲音帶著顫抖:「那些人跑了一個,要是他們叫來同夥,我們全完了!」
SU感受著懷中琉璃的重量,她不僅是斷電,失去核心供能的軀體宛如一塊死寂的頑石。
「媽的……」SU 咬著牙,臉頰肌肉瘋狂抽動,他試圖將琉璃橫抱起來,但沉重的機械構造讓他的雙臂瞬間下沈,腳步踉蹌,「她太重了,我抱著她根本跑不快!快過來幫忙!」
馬文與艾蓮立刻意會,三人合力夾起那具失去支撐的軀體,跌跌撞撞地穿過後場。琉璃沉重的腳步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驚心。
他們衝入漆黑的巷弄,那輛老舊皮卡早已預熱完畢,馬文一把拉開車門:「快!把她丟上去!」
艾蓮拼命將琉璃塞進後座,動作粗魯卻迅速。SU 跌入車內,馬文隨即踩下油門,老舊引擎發出轟鳴的嘶吼,皮卡車在一陣輪胎尖叫中猛地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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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本傳篇:SU 與琉璃 ——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0NbQWH7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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