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台上,艾蓮纖長的手指化作密集的探針,不斷沒入琉璃的接駁接口。隨著每一次深層數據的試探,火花伴著「滋滋」的電流聲在兩人之間迸發,藍色的電弧映照出艾蓮那張毫無表情的合成面孔。
「有意思……」艾蓮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滑動,電子眼中數據流飛速翻滾,「她的邏輯防禦層極其複雜,我甚至讀不到任何權限。」
馬文找了個牆角靠著,點燃了一根劣質捲菸,青灰色的煙霧在昏暗的房間內散開。他透過繚繞的菸霧,目光如蛇般緊盯著 SU:「小子,你身上那件外套,是諾亞方舟實驗區的標準制服吧?你要不要說說,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SU肌肉緊繃,右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筆直:「這不關你的事吧?我們可是剛做完交易,我也沒問你們底細不是嗎?」
馬文眼神一冷,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強大的威壓感撲面而來:「小子,在我的維修室裡,現在是我發問的時間。」
艾蓮頭也不回,探針在琉璃的脖頸處狠狠一轉,濺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馬文博士,我看別跟那小子廢話了,直接殺了他,把這台機體帶走。知道我們行蹤的人越少越好,我可從沒信任過他那雙野狗般的眼神。」
「SU……快逃……」琉璃在痛苦的電擊中,斷斷續續地從喉嚨擠出警告。
SU握著小刀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憤怒與理智在他胸口劇烈碰撞。他忍著胸中翻湧的怒火,看向馬文:「為表誠意,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確實是從方舟逃出來的。」
他猛地舉起小刀,指向門口,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決絕:「但我也把話撂在這!我雖然沒有你們那樣的戰鬥專長,但跟你們同歸於盡的底氣,我還是有的!」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通風扇還在機械地轉動。
馬文盯著那少年毫無懼色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隨即吐出一口渾濁的菸圈。那種強烈的殺氣竟被他一揮手散去,他冷笑一聲:「好吧,我就相信你這一回。」
馬文熄滅了菸蒂,邁步走向門口。經過 SU 身邊時,他停頓了一瞬,粗糙的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重重拍了拍 SU 的肩膀:「若你真是從方舟逃出來的,雖然我們不算是一條船上的,但既然大家都是黑霧集團的目標,就暫時好好相處吧。」
馬文留下一個深不可測的背影,隨即走出了維修室,留下空氣中未散盡的煙味與一室冷冽的電子嗡鳴。
馬文離去後,維修室內陷入了一種死寂。SU 疲憊地滑落到牆角,原本還緊繃著的脊椎在觸碰到冰冷牆面的瞬間,竟不由自主地鬆垮了下來。這幾天的逃亡與高壓讓他徹底透支,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不知不覺間竟昏沈了過去。
「……琉璃!」
SU猛地驚醒,心臟彷彿被重錘擊中,冷汗瞬間浸濕了背脊。他倉皇起身,視線第一時間投向修理台。
琉璃安靜地躺在那裡,銀白色的髮絲已梳理整齊,機體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沈沈。艾蓮正站在台邊,手中緩慢地收攏著精密探針,那雙電子眼轉動著,發出輕微的機械鳴響。
「醒了?你的神經韌性倒是不錯,在這種地方也能睡死。」艾蓮的聲音沒有起伏,她轉頭看向 SU,面部塗層下的藍色紋路有節奏地閃爍著,「基本的機體損傷我都修復了,能源補充到了 70%,夠她這幾天活動。」
SU還來不及鬆口氣,艾蓮的下一句話卻像冰水般澆下。
「有些事必須交代。她的電容毀損嚴重,這是不合規電源長期摧殘的結果。如果不換掉,她隨時都會徹底停機,變回一堆廢鐵。」
SU猛地衝到台前,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你說什麼?艾蓮,我有錢,我可以去找零件,你有辦法修好她對吧?」
艾蓮搖了搖頭,金屬手指彈開工具盤,語氣恢復了那種機械式的冷靜:「不,說實在的,這台仿生體應該是方舟的產物吧?依我的能力是修不好的。」
她沒有情感起伏地陳述著,手指懸空懸停在琉璃頸部的接口處:「而且她是一代的原型機,比起我們這類新版本的機體電池都是可替換的,她的電池與邏輯板是一體成型的。」
她保持著站姿,聲波合成器中平穩地流出:「一但拆換,程式將會格式化,屈時,她的所有資料將不復存在。」艾蓮的電子眼瞳孔收縮了一下,進行了一次快速的焦距調整看向 SU:「我想你們從方舟逃出來,裡面必然有著重要資料不能弄丟,所以我沒出手替換……」
空氣瞬間結冰。
SU像是被剝奪了呼吸,雙眼死死盯著琉璃那張沈睡的臉龐,急促地打斷艾蓮:「那可不行!那些記憶……那是我們與哥哥相處的一切,是她唯一的證明!沒有了這些,她不就成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嗎?」
他嘶吼著,指尖顫抖地觸碰著琉璃冰冷的臉頰。
艾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那張仿真臉孔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電子眼在快速掃描著 SU 的心跳頻率與瞳孔收縮度。她轉身走向門口,在跨出維修室的瞬間,腳步微微停頓,背影顯得冷漠而孤傲。
「仿生人有靈魂嗎……」她輕蔑地丟下這句話,電子音在金屬牆壁間迴盪,「你這小子,真是幼稚得可笑。」
鐵門「哐當」一聲沉重關上,維修室再次陷入黑暗。SU 獨自站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手掌緊緊貼著琉璃的額頭,感受著那微弱且不穩定的電流傳導。
艾蓮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踏入了前方的廢棄服飾店。店內充斥著一股發霉的布料味與腐敗氣息,透過破爛的櫥窗,可以看到外面街道——那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廢墟,死寂得連風聲都顯得淒厲。
馬文正靠在角落那張搖搖欲墜的櫃檯旁,指間燃著半截菸,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問道:「如何?有沒有挖出什麼『猛料』?」
艾蓮的步伐精準且無聲,她在距離馬文兩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電子眼微閃:「抱歉,馬文博士。方舟那邊的防火牆規格極高,甚至帶有硬體鎖定機制。我嘗試了各種接駁方式,試圖滲透記憶模組板塊,但除了底層運行邏輯,核心層面讀取不到任何數據。」
馬文聽罷,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嘲諷的苦笑,長長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是嗎?那些方舟的科學家,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小氣……連讓死人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艾蓮那張仿真面孔轉向馬文,藍色紋路有節奏地閃爍:「博士,現在有什麼打算?昨日一事鬧得太大,黑霧集團很快就會鎖定這片區域。不如把這兩個方舟來的傢伙當作『煙霧彈』,引誘黑霧的注意力,我們好藉機撤離,換個隱蔽的地方。」
馬文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夾著菸,指尖輕輕敲擊著牆面。菸草燃燒的微光映照出他眼底的深邃與冷酷。
「好,就照妳說的辦。」馬文吸盡了最後一口菸,將菸蒂碾滅在掌心,彷彿在掐滅什麼脆弱的希望,「不過,我手頭還有點『生意』正在進行,等我把這批貨處理妥當,我們就立刻離開。」
馬文丟下這句話,也不再看艾蓮,徑直走向店鋪後方的陰影中。隨著他的離開,空氣中殘留的劣質煙味在潮濕的空間裡緩緩擴散,只剩下艾蓮靜立在原地,那雙電子眼持續掃描著門外濃霧瀰漫的街景,像是一尊冰冷的守門獸。
艾蓮獨自站在陰暗的服飾店中央,電子眼正低頻掃描著街道上的動靜,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SU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在門口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局促地開口:「啊……艾蓮小姐,剛才真是對不起。你幫了我們,我剛才還那個口氣,真是……也忘了跟你說聲謝謝。」
艾蓮轉過身,那張精緻的臉孔在昏暗的燈光下,瞬間切換成了平日裡那副溫和少女的神情。她看著 SU 充滿歉意的眼神,發出了柔和且精確模擬過的嘆息:「你這……在跟仿生人道謝嗎?你還真是把我們當人類看待了。」
SU似乎完全沒聽出那其中的疏離,反而自然地笑了笑:「有什麼不對嗎?你們除了不會流血之外,不就跟我們一樣嗎?昨天在咖啡廳時,艾蓮小姐你的反應……怎麼看也不會有人覺得你不是人類吧?」
這句話像是一段亂碼,在艾蓮的處理器中激起了一陣微弱的波紋。她完美地維持著少女的面部表情,勾起一抹精準到無可挑剔的微笑:「這只是自主型維修機常見的『邏輯運算架構——深層情感反饋模組』而已。不管我是哭是笑,都只是為了讓人類更便於溝通而進行的運算表現。我的內部,並不存在你們人類所說的情感波動。」
SU看著她那如鄰家少女般親切的笑容,完全被那層精湛的偽裝所說服。他毫無防備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別這麼說,你現在這樣笑就挺好的呀,笑起來自然多了。」
他並未察覺,那隻拍在肩膀上的手,觸碰的是一層精密、冰冷且致命的合成塗層。SU 爽朗地揮了揮手,轉身朝門外跑去:「我要去外面找點吃的,晚點回來啊!」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霧氣中。
艾蓮站在原地,那抹笑容在她轉身的瞬間,維持了極短的毫秒後,才緩緩收起。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指尖輕輕拂過那裡,彷彿上面還殘留著剛剛那一拍的餘溫。
「這傢伙,這麼天真……是活不久的。」
她注視著 SU 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原本冰冷的電子光芒,竟流露出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色彩。那究竟是模組運算後的最佳反應,還是連她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不過,在這世道,還有人願意保持著這種純真,或許……也不是件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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