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 第五章｜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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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畢業很多年以後，我已經很少想起那些考卷了。

那些曾經讓我睡不著的分數，那些貼在公布欄上的排名，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比較，都慢慢留在了學生時代。

有時候整理東西，翻到以前的課本，看見那些用紅筆寫下的分數，甚至會有一點想笑。

因為當年覺得天大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真正讓我忘不掉的，反而不是考卷。

而是那些眼神。

那些因為成績而改變的眼神。

老師的。

同學的。

父母的。

還有我自己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英文對抗，是在和數學對抗，是在和那些怎麼也考不好的試卷對抗。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其實是在和自己的自卑對抗。

我一直想證明自己不是大家以為的那樣。

不是不用功。

不是不認真。

不是沒有未來。

更不是壞孩子。

只是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證明。

有一次同學會，我遇見了當年的班長。

他一直都是第一名。

老師喜歡他，家長喜歡他，同學也習慣把他放在很前面的位置。每次考試結束，他的名字永遠掛在公布欄最上面。學生時代的我一直以為，像他這樣的人一定很快樂。

至少不會像我一樣，每天都在懷疑自己。

那天聊天的時候，我問他：

「後來考得怎麼樣？」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一點苦。

他說：

「其實我重考過一年。」

我愣住了。

因為這和我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樣。

在我的記憶裡，他一直都是最優秀的那個。那種人好像不會失敗，也不應該失敗。他應該一路往前，考上好學校，成為大人口中理所當然有出息的人。

怎麼可能重考？

他喝了一口飲料，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高中考得沒有家裡預期。」

「我爸媽覺得我考砸了。」

「所以叫我再考一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那間高中其實已經很好了。

至少比大部分人都好。

可是對他來說，不夠。

對他的父母來說，也不夠。

原來有些人的優秀，也不是自由。

只是另一種不能失敗。

他忽然笑著看我，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記得的話。

「其實我以前很羨慕你。」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羨慕我？」

他點點頭。

「因為你考不好，大家很快就接受了。」

「可是我不能考不好。」

「我從小到大都不能。」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句話。

以前的我以為，只有考不好的人會被分數困住。

後來才知道，原來考得太好的人也會。

只是我們被困在不同的地方。

有人拼命往前追，害怕永遠追不上別人。

有人拼命往前跑，害怕有一天被別人追上。

有人被放在後面，慢慢相信自己不夠好。

也有人被放在前面，從此不敢停下來。

長大以後，我遇見了很多人。

有人成績很好，後來欠了一屁股債。

有人以前總是考倒數，現在卻把一家店經營得有聲有色。

有人考上名校，過得不一定輕鬆。

有人沒有讀什麼名校，卻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很穩。

有人賺很多錢。

有人過著很普通的生活。

有人看起來成功，心裡卻一直很累。

有人沒有走在大家期待的路上，反而慢慢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

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越來越少問別人讀哪間學校，也越來越少在意別人的成績。

因為長大以後，沒有人會因為你國中的英文考幾分而喜歡你。

也沒有人會因為你數學不及格，就真的離開你。

真正留下來的，是你怎麼對待別人。

是你答應的事情有沒有做到。

是你跌倒以後，還願不願意把日子撿起來。

是你有沒有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伸出手。

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明白，原來那些年我一直想追上的東西，根本不是人生的全部。

有一天，我翻到以前的畢業紀念冊。

紙張已經有一點泛黃，有些字跡也沒有當年那麼清楚。我一頁一頁翻，看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見那些祝福，也看見那個曾經努力想證明自己的自己。

後來，我看見了那個名字。

古天福。

我停了下來。

看了很久。

以前只要想到那句話，我心裡還是會有一點刺痛。不是每天都痛，也不是痛到不能生活，可是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個很小的東西，卡在心裡某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沒有那麼生氣了。

不是因為那句話變得沒有傷害。

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那句話定義不了我。

那些分數定義不了我。

那些排名定義不了我。

甚至那些年的失敗，也定義不了我。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我一直想證明自己不是壞孩子。

可是我從來不需要證明。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

第一章裡的那個孩子，在沙坑裡做沙球，在操場上打躲避球，在後山蓋秘密基地。

那個孩子其實一直都在。

他沒有消失。

也沒有變壞。

只是有一段時間，他被帶到另一個地方，遇見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規則，然後開始輸給了那些他從來沒有準備過的比較。

他輸了很多次。

輸到不敢說自己努力。

輸到不敢相信自己。

輸到別人說他不好，他就點頭承認。

可是那不是他變壞了。

那只是他還太小，還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也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只交給一張考卷決定。

我從來不是後來變壞的。

我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然後開始輸給了不同的比較。

而幸好，很多年以後，我終於慢慢想起來。

想起那個在邊郊小學裡奔跑的孩子。

想起那個相信自己會一直被喜歡的孩子。

想起那個還沒有被分數定義以前的自己。

他不是第一名。

也不是倒數。

不是英文二十八分。

不是拖累平均的人。

不是老師不想承認的學生。

他只是我。

而我後來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終於把他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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