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嗚——嗶——嗚——!」
血紅色的應急警報燈在昏暗的地下室裡瘋狂閃爍。高頻的紅光每次炸開,投射在斑駁磚牆上的幾何陰影就往後劇烈縮一下,光線熄滅的瞬間又像厲鬼般狠狠跳回來。
重工204型黑艙的冷卻液循環泵發出瀕臨極限的死結轟鳴,沸騰的泡沫撞擊著鋼鐵。那股高壓引發的低頻震動順著粗糙的混凝土地板一路透上來,死死傳進萊特的腳底板,震得他小腿肌肉微微發麻。
他面無非人般佇立在「緊急手動氣動閘」旁邊,生滿老繭的右手死死握著那根暗灰色的金屬拉桿。
拉桿表面那層廉價的防靜電漆面早已大片磨損剝落,露出裡面粗糲的生鐵核心。那是冰冷的,帶著機加工留下的銳利稜角,此刻正隨著黑艙的沸騰而劇烈震顫,狠狠地硌進他的掌心。
只要手腕用力下壓。只要零點一秒。氣動閥就會切斷一切電路,黑艙內的液體會瞬間排空,阿哲會被強行剝離。一切就結束了。
萊特的小臂線條驟然繃緊,手部肌肉開始下發蠻力。
這是黑市橫行十年的標準生存程序。委託失控,切斷電源,抹除全部存取日誌,提包離開。這套流程他做過很多次,在無數個被塞滿了碎肉與燒毀晶片的黑診所裡,他每一次都沒有猶豫過。
主螢幕中央,代表阿哲大腦皮質電位的折線圖已經全面崩塌,猩紅色的線條幾乎已經死死貼著代表腦死亡的幾何底線。
老金在後方瘋狂地拽著操作台的邊緣,肥胖的臉頰因為驚恐而扭曲,扯著嗓子破口大罵:「萊特!你他媽的在等什麼?!拉閘啊!那小子的眼角都在噴血了!他是降神會要點燃的炸彈,你想陪他一起變白痴嗎?!」
萊特盯著那條幾乎平躺的紅線,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的瞳孔在螢幕的重度重影殘影裡輕微震顫。因為大腦正在超頻接收底層封包,他的意識處理速度在此刻比肉眼視覺慢了半拍。現實的影像在眼底停留得比正常人久一點點,他看見那條紅線在跳,每一次微弱跳動的間隔,都在呈指數級痛苦地拉長。
「拉閘!老子讓你拉閘!你這個冷血的瘋子!」老金咆哮著撲上來,試圖用他那滿是油污的手掌去搶奪金屬桿。
「滾開!」萊特頭也沒回,左腿暴烈地向後一記側踢,軍靴鞋底狠狠陷進老金肥胖的肚子。老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倒退著撞翻了一整架生鏽的手術器械,鎢鋼鑷子與除錫烙鐵劈哩啪啦地摔了一地。
就在老金倒地的撞擊聲中,萊特的大腦皮層裡,突兀地跳出了一個無法被任何代碼分類的物理畫面。
那是幾個小時前,下著暴雨的五金行暗巷。
冰冷的地面是濕透的,油污水組成的積水裡漂著泛青的機油、爛掉的瓦斯排氣管和幾張被踩爛的瓦楞紙板。巷子兩側老舊的電纜管線從發黑的牆上雜亂地掛下來,黏稠的橘紅色銹跡順著磚縫一流到底。
阿哲當時就站在他旁邊,全身被雨水淋得像隻落湯雞。那小子的雙腿在瘋狂地發抖,肉眼可見,幅度大得驚人,但他沒有試圖去掩飾。
試圖打劫他們的搶匪是個瘋狂的底層女人,手裡那把黑市左輪的槍口上胡亂綁著生鏽的鐵絲,槍管就這樣直勾勾地對著他們的腦門。萊特當時甚至連呼吸都沒變,大腦皮層已經在瞬間完成了冷酷的計算——計算轉身逃跑的角度,計算子彈出膛後的後座力偏差,計算那女人的手指扣下扳機之前的那零點幾秒。
他算好了一切生存機率。但他唯一沒有計算進去的,是阿哲會做什麼。
那個平日裡傲慢、自負、動不動就對他指手畫腳的天才少年,在那個瞬間,竟然猛地抓起地上一塊邊緣布滿鋸齒的廢棄鑄鐵齒輪,全無任何猶豫,對著那女人的腦殼直接砸了過去。
「砰!」
金屬重重撞擊在人類額骨上的聲音是極度沉悶、厚實的。那種鈍器破開皮肉的異樣質感,像極了在現實中把一顆熟透的西瓜從三樓狠狠摔在地磚上。
那塊廢鐵上全是黏稠的機油。阿哲的手掌被齒輪銳利的毛邊生生刮出了一條幾公吋長的口子,鮮血混著雨水順著指縫大股流下來,滴落在腳下的積水裡,暈開一圈圈淡紅色的圓環,隨後很快就被暴雨稀釋掉了。
那小子當時連看都沒看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掌,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抽搐的搶匪,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臉色被嚇得慘白,腿還在神經質地抖,但那隻沾血的手卻把廢鐵握得更緊。
萊特站在原地,在那個時候,他整整有一秒鐘的時間大腦一片空白,沒有做任何動作。
他把那個畫面記得很清楚,那一秒他甚至忘記了去解構環境。他只是死死看著阿哲手掌上往外翻開的皮肉,和阿哲臉上那種明明嚇壞了、卻還是咬著牙一巴掌砸下去的瘋狂表情。
那小子是個垃圾,是個殘次品,但也是個活生生、敢把命拍在桌上賭命的瘋子。
回到现实。
黑艙的致命紅色警報依舊在瘋狂肆虐,高溫的蒸汽已經把視窗熏得一片血紅。
萊特那隻死死攥著斷線閥的手,在0.1秒的死寂後,緩緩地、一根一根指頭地,從那根帶有稜角的金屬拉桿上鬆開了。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老金躺在地上,捂著肚子,眼神裡全是看著怪物的驚恐。
萊特猛地轉向控制台。他沒有回應,那雙蒼白的手掌「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操作檯邊緣,雙手十指瞬間落在老舊的 Cherry 黑軸機械鍵盤上。
「噠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在一瞬間連成了一片毫無間隙的暴虐轟鳴,那聲音沉重、狂暴,像極了夏夜的特大暴雨瘋狂砸在空心的鐵皮屋頂上,全無任何節奏的停頓。
萊特的雙眼爆發出刺眼的幽藍色代碼。他直接用最暴力的編寫方式,硬生生繞過了系統底層所有的官方安全協議,撕開防火牆的每一層跳窗警告。
最高級別共夢橋接指令,強行強封寫入。
主螢幕上瞬間彈出一行直刺眼球的碩大紅字:
Plaintext
【警告:神經負載已超出人體大腦安全閾值 300%!建議立即終止操作!】
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3f1SH9JT
萊特右手大拇指發狠一砸,直接用一個最粗暴的覆寫巨集把那行字永久關閉。
他要把自己的意識主體直接接進去。他要和那個在深淵裡快要碎成馬賽克的阿哲,強行共用同一條神經傳輸頻道。他要用自己那座經過無數次「自指涉過載」鍛造過的大腦算力,去生生分攤那片正在瘋狂撕裂阿哲靈魂的家族數據洪流。
這家破診所的地下室裡沒有第二台黑艙,全無無塵環境,沒有冷卻液,更缺乏任何硬體緩衝設備。
萊特左手一拉,一腳踢開下方的抽屜,從裡面扯出一根沾滿灰塵與乾涸血跡的備用三叉戟式神經導管。導管的前端接口全是裸露的不銹鋼倒刺,邊緣泛著令人心驚的合金冷光。這東西原本的設計是為了防止玩家在劇烈抽搐時脫落,標準程序需要先給皮層進行局部麻醉,塗上厚厚的緩衝阻尼凝膠,讓倒刺在半小時內緩慢滲入,把神經反噬的痛楚壓縮到最低。
萊特看都沒看一旁那罐過期的凝膠,抬手直接把它掃進了垃圾桶。
他雙眼圓睜,右手五指攥緊導管,將第一個布滿倒刺的金屬接口,對準自己的左側太陽穴,毫無預兆地狠狠按了下去!
「哧——!」
那是金屬利刃生生豁開人類肉體表皮的刺耳撕裂聲。十幾根不銹鋼倒刺在彈簧的撞擊下,蠻橫地沒入皮膚,絞碎皮下脂肪與毛細血管,瘋狂地往骨縫深處鑽動,去搜索顳葉周邊的神經叢。
大股暗紅色的鮮血瞬間從他的鬢角處暴湧出來,混合著冷汗,黏稠地擦過他的耳廓,一路順著下顎線,狠狠滴落在鎖骨與黑色的戰術背心上。
那種痛楚全無任何鋪墊,帶有恐怖的、往骨頭縫裡死命生挖的撕扯感,像是有無數隻帶有倒鉤的鐵刷子在皮膚下面瘋狂挖洞。
萊特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他右手反向一揮,帶有第二個卡榫的接口「噗嗤」一聲,直接橫蠻地拍死在自己的後頸大椎穴。
第三個,脊椎神經節。金屬針刺穿皮膚,發出令人牙酸的皮肉咬合聲。
三個接口全部在現實中咬死。萊特的整條脊椎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他轉過身,沾滿鮮血的雙手在鍵盤上砸下了最後一串十六進位的執行代碼。
他的右手食指懸停在執行鍵(ENTER)的上方,懸空停了一秒。
主螢幕上,阿哲那條微弱的腦波數值,再度絕望地往下掉落了一格,眼看就要徹底歸零。
「去你媽的完美系統。」
萊特爆出人生中第一句髒話,手指狠狠砸下!
「轟——!!」
百萬伏特級別的數位電流順著脊椎的金屬介面瘋狂灌入。那不是虛擬的感知,那是現實中的神經信號在以光速沿著他的背部神經束往上瘋狂暴衝!那速度比他的大腦反應快,比他的任何駭客預判都要快上百倍!
萊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燒得通紅、布滿倒刺的巨型鐵棒,從脊椎骨的最底部,一路活生生地、生生頂到了頭蓋骨的中心。
「呃——啊!」
一聲極度壓抑、不成人形的嘶啞悶哼從他的喉嚨深處狠狠擠了出來。聲音不大,但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牙齒因為咬得太緊而發出「咯吱咯吱」即將碎裂的悲鳴。
額角兩側的青紫色血管像蚯蚓般凸起,瘋狂地搏動著。冷汗夾雜著鮮血從髮際線大股滲出,瞬間浸透了他的領口,黏在毫無血色的皮膚上。
他的膚色在這一秒因為血管劇烈收縮而呈現出近乎透明的死人色。控制台螢幕那成片的致命紅光直接穿透了他的皮層,將他的面部骨骼線條照得猶如一具冰冷的骷髏。
他用盡最後的肉體力量,雙手十指死死摳進操作檯的鋼製邊緣。他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生生壓得慘白,甚至連指甲縫裡都開始滲出血絲。他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塊花崗岩,就這樣硬撐著,強迫自己不倒下去。
狂暴的電流徹底撕開了他的大腦皮層防禦,觸碰到了一些埋藏在記憶最深處、被死死格式化封鎖了十幾年的舊日黑盒。
那是一間空氣中瀰漫著下水道惡臭的公發洗手間。地板上的白色磁磚大片碎裂,縫隙裡全是發黑、滑膩的霉菌。
年幼的萊特蜷縮在靠著便池的牆角,那時候他的身體比現在還要單薄。洗手間的空間非常狹小,但圍在他四周、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人有好幾個。
他看不見那些人的臉,只能看得見一雙雙黑色的、帶有手工縫線的寄宿學校高級牛皮鞋。那些鞋底厚重、堅硬,每次狠狠踢進他肋骨的時候,都帶著讓人吐出膽汁的準確物理重量。
他的衣領被死死拽住,整張臉被強行按進灌滿了馬桶水的便池裡。冰冷、骯髒的水混著佯狂的笑聲從他的口鼻瘋狂灌進去,嗆進氣管,他能清晰感覺到那些水往肺部蔓延時、那種火燒般的窒息路徑。
「怪物。」
「你那雙眼睛,真讓人噁心。你根本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惡毒的咒罵聲在封閉的磁磚牆面之間高頻反彈,來回重疊,全無任何辦法去定位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因為溺水而昏死過去的最後一秒,他的左手手指,在黏稠的地面上摸到了一塊碎裂的鏡子玻璃。
玻璃邊緣鋒利如刀,折射著頭頂那盞壞掉的舊燈管慘白的光芒。
年幼的萊特沒有哭,也沒有發出任何求饒的聲音。他只是死死攥著那塊碎玻璃,玻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流在白磁磚上。他平靜地等了幾秒鐘,等到帶頭的那個教導員笑得最響、最毫無防備的那一瞬間。
他猛地彈起身子,將那塊沾滿自己鮮血的碎玻璃,連同自己那雙燃燒著昏黃微光的眼睛,一併歇斯底里地、狠狠砸進了對方的眼眶與整張臉皮之中。
溫熱的黑血濺了他滿臉。
那個在極限痛苦與虐待中催生出來的、玉石俱焚的暴烈本能,在那一刻死死刻進了他的神經底層,這輩子再也沒有離開過。
「嗤——」
伴隨著一聲高頻的數據洩壓聲,世界猛然回到現實。
神經電流依舊在他的大腦皮層裡瘋狂燒灼,但萊特的意識主體,此時此刻已經徹底停止了毫無意義的肉體掙扎。
他感到一股龐大、不可抗拒的墨黑色引力,正在將他的靈魂往深層伺服器的最深處瘋狂拉扯。那個方向全無任何底部,也沒有一絲光線,只有無數數據洪流不斷往下墜落撞擊的巨響。那聲音太過龐大,像萬丈瀑布,像海嘯,像世間萬物所有高頻噪音疊加在一起之後、演變而成的那種死寂的白噪音。
阿哲就在那片白噪音的中央。
那小子正在被那些由消融派亂碼幻化而成的黑色觸手,從腳踝一路往頭頂死死吞噬。他的軀殼正在一塊一塊地融化、變成大片泛著綠光的馬賽克像素塊,他的自我知覺正在以每毫秒10%的速度全面歸零。
就在阿哲即將被徹底同化的最後一刻,萊特的意識流在極限的維度壓力下,開始瘋狂地向內部收緊、壓縮。
那種被動壓縮的過程,像極了一把生鏽的廢鐵,在幾萬噸的火紅砂輪上被反覆、高頻地瘋狂磨過。大腦皮層深處響起了千萬把鋼刀同時摩擦的尖銳噪音,冗餘的雜質、多餘的記憶全數被砂輪成片刮除。
他的意識在一層一層地變薄,但邊緣卻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冰冷,越來越精準。
他此時已經感覺不到現實肉體的恐懼。他能清晰感覺到的是整片虛擬深淵裡、數據流交錯的粗糙紋理,是那些降神會亂碼跳動的具體頻率,是它的底層規律,它的代碼破綻,它在哪個幾何節點上是全然中空的。
「砰——!!」
虛擬空間被強行撕裂的聲音在兩人的靈魂深處高頻炸開,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整面高達幾百公尺的石英玻璃幕牆同時被重錘砸得粉碎。
萊特那柄由絕對純粹的殺意與 B 狀態頻率鍛造而成的意識鋒刃,在最後的零點零一秒,硬生生刺穿了亂碼怪物的核心,悍然插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數據深淵之中。
現實世界的地下室診所內。
紅色警報燈依舊在瘋狂旋轉,照亮了地上的鮮血。萊特那具布滿了神經導管、滿頭是血的單薄肉體,雙手死死扣著操作台,肌肉宛如鋼鑄,自始至終,沒有倒下。
而在主螢幕的核心監視器上,阿哲那條原本已經貼著底線、即將平躺的腦波折線,在撞擊的剎那,像是被一條無形的鋼纜死死拽住一般。
它停在了那條瀕死的黑色底線上。
沒有再往下掉落半個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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