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之間 - 第八篇

五月，文憑試。江心怡在校門口遇見陳靖彤兩次，一次在中文科考完後，一次在視覺藝術科考試當天。他們只是點頭致意，沒有多說話。但江心怡注意到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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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科考完那天，江心怡站在藝術室的窗邊，看著窗台上的綠蘿。她把花盆移到了光線最好的位置，陽光直直地照在葉片上，翠綠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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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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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站在門口，考完試後換回了便服，手裡抱著那盆舊綠蘿。盆裡的葉子雖然沒有新盆那麼茂盛，但確實活了過來，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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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活過來了，」他走進來，把舊綠蘿放在窗台上，兩盆並排，「跟新的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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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看著兩盆綠蘿，又看著他。他比她記憶中又高了一些，肩膀上還背著那個舊畫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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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得怎麼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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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他抬頭看她，「我最後一科的時候，窗外的光線特別好。我一直在想，要是現在能畫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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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笑了：「你可以現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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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放下畫袋，取出速寫本。他沒有架畫架，只是站在窗邊，翻到空白的一頁，然後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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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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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站在辦公桌旁，這次沒有坐到高腳凳上。「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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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畫，筆觸很快，像急著抓住什麼。江心怡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注的樣子，覺得時間好像回到了去年九月——他第一次走進這間教室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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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好了。」他撕下那頁紙，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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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上是兩盆綠蘿並排放在窗台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葉片上留下細碎的光點。旁邊畫了一扇窗，窗外是模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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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江心怡注意到，窗玻璃上隱約映著兩個人的影子，站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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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她抬頭看他，「你還記得我問過你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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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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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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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看著她，眼神和去年一樣認真，但多了一些沉澱過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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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是光，」他說，「但不是那種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的光。是那種……讓人想待在有妳的地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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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握著那張速寫，感覺到紙張的邊緣輕輕刮著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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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畢業了，」陳靖彤說，「我現在不是妳的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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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室裡很安靜，兩盆綠蘿在陽光裡安靜地生長。江心怡看著面前這個曾經是她學生的人，他的眼睛裡有期待，也有著願意接受任何結果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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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聲音很輕：「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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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向前走了一步。他們之間只剩半步的距離，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金色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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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問妳——江心怡，妳願意看著我嗎？不是老師看著學生，是妳，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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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的心跳很重，重到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這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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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映著她的倒影，小小的，被午後的陽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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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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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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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窗台上的綠蘿澆一下水吧，」她最終說，「快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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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彤愣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他轉過身，拿起水壺，輕輕地為那兩盆並排的綠蘿澆了水。水珠在葉片上滾動，被陽光照得像碎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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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窗外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藍色，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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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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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窗台上的綠蘿，正朝著陽光，安靜而堅定地生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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