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沒有鬼 - 第九章｜山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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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山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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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常常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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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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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之後，那座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長，風還是吹，天亮的時候還是會亮，天黑的時候還是會黑。花園裡的草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就停止生長。枝條不會因為沒有人心痛，就自己修剪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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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回去，只是因為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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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他以前待過的地方，想摸摸他用過的工具，想站在他曾經站過的位置，假裝自己離他近一點。那時候我以為，我只是回到山上找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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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我慢慢發現，我回去看的不只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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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看那座山後來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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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父親不在以後，花園會怎麼長。我在看那些原本由他處理的事，會落到誰的手上。我在看一個人離開之後，留下來的空位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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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房間裡少了一張椅子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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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比較像是家裡某一面牆忽然不見了。外面的人可能看不出來，日子也還是照過，飯還是要吃，工作還是要做，電話還是會響，帳單還是會來。可是住在裡面的人都知道，那個地方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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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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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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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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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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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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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過去累積下來的人情、責任、土地、沉默、誤會，也全部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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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很少認真看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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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以為家就是家。大人會處理大人的事，小孩只要長大就好。誰跟誰比較親，誰為這個家付出比較多，誰覺得自己被虧待，誰覺得自己撐起了所有人的面子，這些事情我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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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我沒有資格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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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父親還在的時候，很多東西都被他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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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棵很大的樹，站在家族中間。大家來找他，跟他說話，請他幫忙，跟他聊天。他不一定會說自己辛苦，也不一定會把每一件事都講出來，可是他在的時候，很多事情好像就還有一個可以靠過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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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不在了，那些原本被樹蔭遮住的東西，才慢慢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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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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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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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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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誰也不願意明講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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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聽見一些以前沒有注意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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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父親以前幫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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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父親很重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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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這個家以前靠誰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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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又說，某些事情其實不是外面看起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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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出現，像山裡長出來的雜草。平常不會特別注意，可是等你真的蹲下去看，才發現它們早就長在那裡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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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開始看見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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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對我來說，只是叔叔。是父親的兄弟，是家族裡的一個大人，是過年會見面、吃飯會出現、外面的人也會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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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離開後，我才慢慢發現，他不是只有「叔叔」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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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活在父親留下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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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因為父親的關係尊重他，有些人因為這個家族的關係叫他一聲哥，有些人把過去的人情算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他也開始相信，這個家族的體面，有一部分是他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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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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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只是太需要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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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每一個家族裡，總有一些人很努力證明自己重要。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想傷害誰，而是因為在很長的歲月裡，他們也害怕自己只是被放在旁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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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那種很容易被人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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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健談，熱心，朋友多，什麼都敢做。溪流、海邊、花園、山路，好像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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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也因為這樣，留下來的人會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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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家會一直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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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會一直拿他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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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以為，一個人死了，故事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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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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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死了，真正的故事才開始跑到活著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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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整理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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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照顧他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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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面對那些沒有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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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在別人提起他的時候，假裝自己已經可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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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在很多年以後，還是被某一個背影、某一個味道、某一句話拉回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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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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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沒有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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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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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變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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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後，我才慢慢知道，有些黑暗不是晚上才會出現。有些黑暗會藏在家族裡，藏在沉默裡，藏在那些大家都知道卻不說破的事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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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怕床底下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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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時，我怕手電筒照遠一點會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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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發現，真正難看的東西，有時候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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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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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親人之間那些沒說出口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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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覺得自己付出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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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覺得自己沒有被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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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明明很愛這個家，卻用很難看的方式證明自己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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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以後，那座山沒有告訴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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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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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了，它就讓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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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來了，它就讓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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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它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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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每一次回去，都覺得它好像在問我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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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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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以後，留下來的人要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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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家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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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沒說完的愛、沒解開的恨、沒被理解的付出，後來又變成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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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最可怕的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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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真正難的是天亮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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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天亮以後，你不能一直站在山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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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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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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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對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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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對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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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對那些來上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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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對那些一邊安慰你、一邊把各自人生帶進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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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對那個少了一個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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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面對自己忽然變成大人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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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以後，我好像被迫往前站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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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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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因為我真的比以前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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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位置空出來了，就會有人被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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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我只是那個怕鬼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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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睡覺要開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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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當兵站夜哨只敢照前三十公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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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我才知道，人生不會因為你膽小，就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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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把你帶到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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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找到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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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你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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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看看父親離開以後，所有人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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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山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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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真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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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那座山後來不再只是父親離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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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變成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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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裡開始，我不再只是想念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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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知道，他走了以後，這個家族怎麼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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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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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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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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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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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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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天亮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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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那座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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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終於開始明白，自己真正要面對的，從來不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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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山後來怎麼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L3x4u5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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