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就如同一層液態水銀,傾瀉在潮濕的石板路上。缺乏修繕的街道表面凹凸不平,白天積蓄的雨水在月照下泛起微光,將黑夜拉扯出狹長且支離破碎的陰影。風裡帶著雨意穿過空無一人的巷弄,發出如泣似訴的嗚咽。我站在街道最深沉的暗處,幾乎與那棟古老建築的陰影融為一體。風衣下擺在冷風中拍擊著小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的臉隱藏在寬大帽簷下,若不仔細觀看,還以為是這座百年老城歷史遺留下來的一尊石像。然而,我全身每一根肌肉卻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弦在微微顫抖。每當那盞巨大的銀色圓盤懸掛在夜空中央時,我體內的血液便開始沸騰。那不是普通的體溫上升,而是彷彿將岩漿注入血管的炙熱,順著四肢百骸瘋狂流竄。我的骨骼發出沉悶的抗議聲,關節開始不自然地扭曲並重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想要撕裂這具束縛它們的人形外殼。
這是我與生俱來就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詛咒。我感覺到犬齒正在緩慢地抵住下唇,唾液分泌變得旺盛,平坦的指甲邊緣開始傳來尖銳的刺痛。那是野獸想要破繭而出的徵兆。在過去無數個夜晚,我會放任這種本能,在荒野中狂奔,用速度和撕咬來宣洩這份痛苦。我會撕裂遇見的每一隻野獸,將溫熱的鮮血灑在荒草與泥土之間,試圖用殺戮來麻木靈魂的空虛。然而,我今晚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殺戮,也不是為了可以肆意狂奔的荒野。我緩緩地抬起頭。帽簷稍稍揚起,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顎。我的目光穿過樹影,越過那盞發出微弱黃光的街燈,最終落在街道旁一棟小洋房。那是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顯得古樸而典雅。二樓的窗戶正透出柔和的橘黃色燈光。那光線穿過精緻的蕾絲窗簾,剪裁出一塊溫馨的方格。
那裡住著一個與我這個活在陰暗邊緣、雙手沾滿血腥的怪物截然不同的女人,一個無比美好的存在。我只是遠遠地看著那道燈光,體內那股喧囂、近乎失控的狂躁,竟然奇蹟地稍稍平息了一些。那扇窗戶對我而言,就像是在地獄深處唯一能窺見天堂的縫隙,哪怕只是看著那微弱的光芒,也能讓我感覺到自己還保留著一絲人性的溫度。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光永遠不會屬於我。她是如此的優雅,就像是這座充斥著酒精、犯罪與墮落的城市裡,唯一一朵沒有被污染的白茶花。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在暗中觀察中得知,她出生在一個體面的家庭,祖上曾是享有盛譽的學者。她的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純潔與沉靜。那是一種只有在充滿愛、知識與安全的環境中長大才會擁有的高貴。她的生活充滿美好,清晨會在陽台上澆灌那些嬌嫩的花草,午後會端著一盞花茶默默思索,夜晚則沉浸在無邊的書海之中。
我每天都會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坐在轉角咖啡廳的窗邊讀書。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灑在她的肩頭,為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她翻動書頁的手指纖細又潔白,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污垢,更沒有像我那樣,指縫裡總帶著洗不乾淨的乾涸血跡。她閱讀時的神情是那麼專注迷人,偶爾看到精彩處,嘴角會微微上揚,漾開一個乾淨得讓人心醉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世俗的諂媚與防備,只有對書本的純粹喜悅,那是在黑暗世界中的我從未體會過的情感。我也曾聽過她用溫柔的嗓音與旁人交談。那是她在街角買報紙時,對著年邁的老闆娘輕聲問候的聲音,那嗓音像是一股清澈的泉水,緩緩流過這座城市骯髒的街道,也能在瞬間撫平我心中所有的躁狂與戾氣。那一刻,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街角陰影裡,看著她,聽著她,心中那顆早已乾枯、腐爛的心臟,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跳動聲。
回憶就如同白天裡溫暖的藤蔓,在冰冷的夜色中悄悄攀爬上我的心頭。我記得在幾天前的一個午後,天空突然下起溫柔得近乎惆悵的綿綿細雨,不像今夜這種摧毀一切的暴雨。那時她正從那座古老的公共圖書館走出來。她懷裡抱著幾本厚皮書,走得有些匆忙。在長年失修而積水的台階前腳步滑了一下,懷裡那本最厚的書隨之掉落。隱藏在對面街角長廊陰影下的我,本能地想要衝上前去,但內心的自卑與恐懼生生拉住了我的腳。我看著她有些懊惱地蹲下,伸出那雙潔白無瑕的手去撿拾沾了泥水的書頁。那一刻,我多麼渴望自己是一個體面的紳士,能夠撐著一把傘走過去,微笑着為她遮風擋雨,然後優雅地替她拾起地上的書籍,甚至能與她探討那本書裡的章節。可是我不能。我只能死死地扣住身後的石柱,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衣襟。
當她離開後,我從陰影中走到那個水窪旁,看著地上殘留著屬於她的淡淡鞋印。我甚至蹲下身,用我布滿粗繭的手指,輕輕觸摸她曾觸碰過的台階邊。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而在不遠處的石椅上,我發現了她不小心遺落的白色手帕,手帕的角落用素雅的絲線繡著一朵雛菊。我如獲至寶地將那手帕撿起,緊緊攥在掌心。那布料是如此柔軟乾淨,我甚至不敢用那帶著腥味的口鼻去呼吸上面的香氣。我小心翼翼地將手帕折疊好,放進內襯的口袋裡。那是在黑暗中活著的我唯一擁有的奢侈品,是我與這個純潔世界之間的微弱聯繫。
白天的記憶在夜風中被撕扯,隨之而來的是另一段發生在喧囂混亂中的殘影。那是一個同樣下著延綿細雨的黃昏,街道上充斥著都市特有的浮躁,路面被車尾燈拉扯出縱橫交錯的紅色霓虹帶。她當時正站在那個沒有交通燈的十字路口,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正低頭翻找著提包,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環境的變化。那輛黑色的轎車就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控制。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伴隨著刺鼻的橡膠燒焦味,那龐大的鋼體在失控的慣性下,裹挾著混亂的尾氣與水花,瘋狂地朝著她所站立的路沿傾斜著撞了過去。隱藏在街角廣告牌陰影下的我,大腦在那個瞬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我體內那股超越常人的速度與爆發力在此時自發地解開了封印,我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所有路人都還來不及驚呼的電光火石間,硬生生在路上踏出碎裂的痕跡。我的雙臂帶著不屬於人類的蠻力,從斜刺裡猛地攬住了她的肩膀,在轎車保險桿擦過她衣角的千分之一秒,將她整個人死死護在懷裡,順著濕滑的地面翻滾而出。
那巨大的撞擊聲與隨後車輛撞上路燈的巨響淹沒了整條街。而我,在落地的瞬間,用自己的後背和肩膀承受了與地面全部的摩擦,那厚重的風衣在粗糙的路面上被磨出刺眼的星火與裂口,但我護著她的雙手卻沒有絲毫鬆動。我能感受到她柔軟的軀體在我懷中劇烈地顫抖,以及因驚嚇而急促的心跳。那味道是如此近,以至於我在白天險些就釋放出體內的獸性。當車主慌亂地推開車門,周圍聚集的人群開始掏出手機撥打求助電話時,我在混亂的雨幕中悄然鬆開了手,沒有留下片言隻語,甚至沒有等待她從驚恐中清醒過來抬頭看我的臉,便強忍著後背火燒般的劇痛,踉蹌地退回高樓大廈之間那幽深的防火巷中。
我無可救藥,不能自拔地愛著她。這種愛意並非始於肉體的吸引,而是始於一個溺水的人對陸地的極度渴望,一個活在永夜中的生物對陽光的本能追尋。每當我看著她為流浪的小貓包紮傷口,或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整理被吹亂的髮絲,我那顆被野獸本能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就會感受到一種近乎神聖的救贖感。可是,我從不敢靠近。哪怕在白天,我穿著人類的皮囊,衣著整潔地從她身邊走過,我也總是刻意保持著距離。我甚至不敢轉過頭去正視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那抹不屬於人類的野獸痕跡會被她敏銳的直覺捕捉。我只能假裝是一個普通的路人,任由衣角在風中偶爾掠過她所站立的空氣,藉此偷取一絲與她共處同一個空間的虛幻幸福。我更從不敢吐露這份愛意。因為我是一隻被詛咒的野獸,一個每逢滿月就會失去理智、化身殺戮的怪物。而她,是一朵活在陽光下被小心呵護的花朵。我深深地明白,自己的愛對她並不是救贖,而是最致命的威脅。
我害怕體內那股無法控制、殘暴的原始本能。我無法保證,如果在某個失去理智的瞬間,面對近在咫尺的她,我是否還能靠著這微弱的愛意壓制得住嗜血的渴望。如果我的利爪與尖牙不小心劃破了她細嫩的肌膚,如果我的瘋狂摧毀了她的美好,那將是我永生都無法洗刷的罪孽。這座城市有著太多關於黑暗的傳說,傳播著夜晚不要獨自出行的警告,我相信那些傳說中的主角都是像我這樣的異類。我不想讓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染上恐懼,不願意讓她的平靜的生活因為一隻怪物的侵入而粉碎。所以我只能選擇當一個在白天默默注視,在晚上悄然守護的影子。我只能站在這慘白的月下,在狂暴的獸性與無望的愛意之間,忍受著撕裂般的痛苦。當我在白天與她擦肩而過,看著她與那些體面的紳士相談甚歡時,內心都會湧起一陣刺痛,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沉的欣慰。那些紳士可以帶她去聽音樂,可以與她討論書本,可以為她披上外套。而我,唯一能給她的,就只有跨越夜空的守望。
夜,更深了。周圍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整條街道徹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流浪狗的哀鳴,在提醒著這個世界並非完全靜止。夜風變得更加猛烈,將街角的枯葉吹得沙沙作響,彷彿有無數個精靈在黑暗中竊竊私語。二樓窗戶內橘黃色的燈火悄然熄滅。隨之而來是一陣衣物摩擦與床墊塌陷的聲音。我的聽覺超級敏銳,能夠輕易捕捉到隔著磚牆與玻璃的她,逐漸變得平緩而綿長的呼吸聲。她睡著了,帶著白天的疲憊,陷入了甜美的夢鄉。她的夢裡或許有著白天讀過的詩篇,或許有著溫暖的長廊,但絕不會有受著地獄般煎熬的我。
我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藏身處。步伐輕盈到不會發出任何聲響,赤裸的腳掌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像是一縷毫無重量的幽靈。我穿過街道,越過低矮的柵欄,最終來到她的窗下。這裡是一片小小的花園。空氣中飄散著泥土的芬芳,以及幾株夜來香綻放的清香。那些花朵是她親手栽種的,我曾看到她提著的水壺,耐心地為它們去除害蟲。然而,在我的嗅覺世界裡,這所有的植物香氣都在這一瞬間被剝離。最清晰、最濃烈、最具有壓迫感的,莫過於從那扇緊閉的窗扉縫隙中,透出來屬於她的淡淡氣息。那是乾淨的肥皂香及淡淡的紙張味道,以及她體溫蒸發出來溫熱的生命氣息。那種氣息對我而言,既是最致命的毒藥,又是最無上的解藥。我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這股氣息刻進靈魂深處,彷彿就能靠著這微弱的溫暖,對抗即將到來,足以毀滅我理智的詛咒。
我閉上眼,任由那股氣息將我拉向更遠的回憶中。那是一個盛夏的傍晚,日落的餘暉將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瑰麗的紫紅色。她獨自在花園裡修剪常春藤。她穿著一件白色亞麻圍裙,幾縷碎髮因為汗水而貼在額前。我不顧暴露的危險,假裝成一個迷路的旅人,在花園外的柵欄旁停下了腳步。當她看見我這個衣著破舊,眼神帶著慌亂與疲憊的陌生人時,她沒有露出警惕或厭惡的神色。相反,她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柵欄邊,輕聲問我是否需要幫助。那一刻,我喉嚨發緊,連一個完整的單字都說不出來。我只能僵硬地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指了指她腳邊一株因為缺水而有些枯萎的藍色小花。她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起來,轉身提來水壺,一邊細心地澆水,一邊用優雅的嗓音對我說,這座城市有時候確實太過乾燥,但只耐心的灌溉,生命總能找到盛開的理由。她甚至從旁邊的樹上摘了一枚新鮮的無花果,隔著柵欄遞給我。那枚果實已經乾癟風乾,被我妥善地收藏在住所最隱秘的木盒裡,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曾被溫柔對待的唯一證明。
此時,夜空中的滿月徹底撥開了最後一層雲。那輪銀色的巨盤,毫無保留地展現它最完美殘酷的圓弧。冰冷的光芒如同一道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背上。詛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唔……」痛苦的悶哼從我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我跪倒在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令人心驚的慘白。體內的蛻變不再是緩慢的滲透,而是像山洪暴發般席捲我全身。我的脊椎骨開始一節一節被強行拉長至彎曲變形,肌肉呈幾何級數地膨脹,將我的風衣撐到撕裂。我的指甲驟然伸長變黑,化作十枚鋒利的鋼刀。我的面部骨骼開始向前突出,原本蒼白的面孔,此時被粗硬的黑毛與猙獰的犬齒所取代。雙眼徹底失去清明,眼白被充血的紅絲覆蓋,瞳孔縮小,取而代之的是泛著野性與嗜血的黃色凶光。
野獸的本能在我的大腦內瘋狂地咆哮。那是傳承了千萬年的原始衝動,是基因深處對鮮血與征服的無盡渴求。那聲音在我的每一個細胞裡迴盪,摧毀著每一道心理防線。那股本能在催促著:打破那扇窗戶!衝進去!用你的利爪撕開一切阻礙!用你的尖牙刺破那具溫熱的軀體!佔有她!撕裂她!讓她的鮮血染紅這個夜晚!這座小洋房在野獸的眼中只是一個等待被攻破的巢穴。那股渴望是如此地強烈,以至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我的喉嚨不斷發出渾濁的低吼,是野獸鎖定獵物時的興奮宣告。我緩緩地抬起已經化為狼爪的雙手,鋒利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二樓窗戶下方的磚牆。只要我輕輕一躍,那道脆弱的玻璃根本無法阻擋。我甚至能預見窗戶破碎的巨響,能預見她從睡夢中驚醒時那充滿恐懼的尖叫,以及她看見我時那雙清澈眼眸被絕望填滿的神情。
我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劈啪作響,沉重的尾巴在身後擺動,將泥土和枯葉掃得漫天飛揚。野獸的力量在膨脹,它試圖抹殺掉我內在的脆弱靈魂。在野獸的記憶裡,沒有溫柔的對話,沒有帶有雛菊圖案的手帕,也沒有無花果的甘甜;野獸只知道飢餓,只知道殺戮才是永恆的真理。
「不……絕對不行!」我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怒吼。那是最後的一絲理智,是我對她那份深沉至極的愛意,化作的一道攔在懸崖邊緣的閘門。我盯著那扇窗戶。儘管此時看到的只有獵物的輪廓,但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卻全是她白天裡溫柔微笑的模樣,她翻動書頁時的優雅,她說話時如同泉水般的嗓音。那些美好的畫面如同最堅固的盾牌,抵擋著本能的瘋狂衝擊。我是如此地渴望能向她訴說衷腸。多麼希望能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穿著得體的西裝,捧著一束她最喜歡的花,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親口告訴她:我愛妳。我多麼渴望能牽著那雙纖細而潔白的手,與她一同漫步在街道上,不必躲藏,不必恐懼,也不必在每個圓月之夜把自己逼入絕境。但我更清楚,這一切都是奢望。我是一隻怪物,一隻不配擁有白天的野獸。我給不了她平靜的生活,給不了她安全的未來。我來這裡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護她——甚至要保護她免受這具野獸軀體的傷害。
「滾回去……你這個該死的畜生……滾回去!」我一邊壓抑著喉嚨裡那幾欲噴薄而出的咆哮,一邊痛苦地轉過身,將自己的身體狠狠地砸向那面堅硬的磚牆。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花園裡響起,驚飛了幾隻在樹枝上棲息的宿鳥。我沒有撞擊窗戶,而是將所有的力量宣洩在身旁的磚牆上。利爪扣進了青磚的縫隙之中,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石壁上被抓出了幾道極深的爪痕,石屑與泥土紛紛灑落在我滿是毛髮的面上。十指連心的劇烈痛楚從指尖傳來。但肉體上的痛苦此刻卻成了我唯一的救贖。只有靠著這種強烈的痛覺,才能讓我在失控的邊緣拉回一絲清醒,去壓制住想要摧毀一切的暴虐。我用額頭撞擊冰冷的牆面,直到鮮血順著毛髮流淌下來。用這種自殘的方式,在體內劃分出一道生死界線,將野獸禁錮在黑暗的牢籠裡。
指爪因為過度用力而崩斷了兩根,劇烈的疼痛直衝大腦,但卻讓眼眸短暫地閃過了一絲人類的清明。我看著自己的雙手——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那是覆滿了黑色粗毛,指關節異常粗大的獸爪。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與絕望。就是這雙手,在月夜裡撕碎過無數個的無辜生靈;亦是這雙手,此刻正企圖去觸碰那扇純潔的窗戶。我憑什麼對那個活在陽光中的女孩產生一絲奢望?
今夜的月光實在是太過明亮了。那慘白的光線像是一場無處可逃的審判,透過樹葉的縫隙,將我體內的瘋狂激發到了極致。那光芒彷彿有實體一般,沉重地壓在我的背上,催促著骨骼進一步異變。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體內的野獸正蠶食著我殘存的意識,那層人皮面具正被剝離。我的雙膝再次跪倒,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劇烈地痙攣著,指甲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我在內心深處,向著那從未眷顧過我的上蒼發出了祈禱:「求求祢……如果祢真的存在……如果我的罪孽還不至於讓祢徹底放棄我……請降下一場暴雨吧……澆熄這該死的月光……也澆熄我血液裡這團將要毀滅一切的暴虐之火……只要能讓她平安,只要不讓她看到我這副醜陋的模樣,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寧願忍受萬箭穿心的蛻變之苦,寧願將肉體折磨得體無完膚,也絕不願意在清醒之後,看到她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我絕對不願意,驚擾她的美夢。」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我能聽到骨骼摩擦的內在聲音,也能聽到花園外街道上隨風飄來的城市喧囂。那些在遠處閃爍的霓虹燈,那些晚歸的引擎轟鳴,都在提醒我,這個早已不再屬於古老神話的時代,但我卻依然要在這個鋼筋水泥築成的牢籠邊緣,出賣自己的血肉與神智來換取一場悄無聲息的守護。我咬住自己的手臂,用利齒咬穿了自己的皮肉,鮮血的咸腥味瞬間充滿了口腔。這是我帶著詛咒與痛苦的血。我用痛苦築起了一座高牆,將她安穩地保護在牆的另一端。
可能是我的絕望終於驚動了天地,又或許只是靠海城市一場偶然的天氣變幻。遠處的高空之上突然傳來了一聲低沉而緩慢的雷鳴。那聲音沉悶得如同在地底滾動的巨石,由遠及近,穿過無數高樓大廈的縫隙,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抖,打破了夜空的死寂。無數黑色的濃雲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召喚,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湧了過來。它們如同咆哮的戰馬,前赴後繼地奔向那輪巨大的銀色圓盤,又像是一隻巨大的黑手,將那慘白的光芒遮掩。當最後一縷光線被烏雲完全吞噬,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黑暗。那輪帶來無盡詛咒的滿月,終於消失在厚重的雲層背後。
「嘩啦——」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了下來。它們密集而沉重,重重地砸在小洋房的屋頂上,砸在院子裡的常春藤葉上,發出連綿不絕的啪嗒聲,也狠狠地砸在我那具佈滿傷痕,猙獰的獸軀上。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便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間只剩下暴雨聲,將這座現代城市所有的廢氣、罪惡與喧囂都隔絕在外,也將我與她的世界徹底劃分開來。這冰冷的雨水,對我而言卻是最好的良藥。當月光消失的那一刻,那股注入我血管中的岩漿瞬間遇到了萬年冰川。沸騰的血液立即冷卻,狂跳的心臟也恢復了正常的律動。
骨骼重組的劇痛再次襲來,那是將生長出來的骨骼再度敲碎、折斷、重新拼接的極致痛苦。但這一次,我是往著人類的方向退回。我身上的黑色毛髮迅速地枯萎、脫落,融進泥濘的草地中。那雙鋼刀般的利爪也緩緩地收縮,肌腱與皮膚重新舒展,變回了帶著傷痕的人類手指。額頭上突出的骨骼退了回去,雙眼中那抹嗜血的黃色凶光,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暗淡,重新變回了深邃與疲憊的黑眸。亦從野獸的粗重喘息,漸漸變回了人類沉重的呼吸聲。
雨水匯聚成細小的流泉,順着我的臉頰及脖頸一路流淌,帶走了我身上的污垢與血跡,也帶走了那股將我逼瘋的燥熱。我躺在泥濘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剛剛從刑場上死裡逃生的囚犯。我顫抖著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的位置。那繡有雛菊的手帕依然完好地躺在那裡,隔著濕透的衣物,傳來微弱卻真實的存在感。那手帕沒有被雨水淋濕,也沒有被野獸的利爪撕碎,它就像是一枚小小的奇蹟,證明著我體內的人類靈魂,在這場慘烈的戰爭中,最終獲得了勝利。
「呼……呼……」我虛脫般地癱軟在泥濘的草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澆灌在我身上,洗刷著我手指上的血跡,臉上的泥土,以及那滿身痛苦的汗水。我的衣服早已在剛才的蛻變中變得殘破不堪。我喘著粗氣,每次呼吸都牽動着胸口和四肢的肌肉,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但我卻笑了,那是一個混合著無比慶幸與極度悲涼的笑容。我成功了。今晚,我再次守護了她,也守護了自己心中最後的底線。我沒有讓體內的野獸踐踏她的純潔,沒有讓這片充滿她氣息的花園染上血腥。
二樓的窗簾,在雷聲響起的瞬間微微動了一下。透過雨幕,我看到那扇緊閉的窗戶後,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大概房內人被這突如其來雷鳴驚醒,在床上翻了身,伸手拉了拉被子。但很快,聽著窗外規律而沉悶的雨聲,那道影子又重新躺了下去,再次陷入安穩而香甜的沉睡。她永遠不會知道,就在幾分鐘前,在離她不遠的窗下,曾有一隻可怕的怪物在為她痛苦掙扎。她永遠不會知道,她那平靜與溫馨的美好生活,曾與地獄擦肩而過。她更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正用自己的鮮血,在黑暗中為她築起一道看不見的防線。這樣就夠了。
我緩緩地從泥濘中爬了起來,雙腿因為過度脫力而顫抖。我撿起地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風衣,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將其披在顫抖的肩膀上。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徹底隱沒在黑暗與雨幕中的窗戶,像是要把那一幕永遠定格在記憶中,當作我日後熬過孤獨與痛苦的精神支柱。我拉低了殘破的帽簷,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向了那條被暴雨沖刷著的街道。我的身影漸漸融入了白茫茫的雨幕之中,與這座城市的黑夜融為一體。我將帶著這份永遠無法說出口,也見不得光的愛意,再次埋葬在沒有黎明的深淵裡,獨自走向下一個漫長且孤獨,不見天日的黑夜。當太陽升起,都市的車流依然會川流不息,她依然會是那個坐在窗前讀書的優雅女孩,而我依然會是那個站在遠處,默默注視著她的孤獨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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