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我翹課跑去星辰網咖。
那天很悶。街上的車聲一陣一陣從門口灌進來，混著網咖裡的冷氣味、泡麵味、菸味，還有鍵盤被敲得很急的聲音。我的黑色 Ninja 150 停在門口外，車身被陽光照得有點發亮。那台車很顯眼，跟我一樣，不太像會安分待在學校裡的東西。
我坐在老位置，右邊靠窗。螢幕的光照在臉上，嘴裡叼著七星中淡，白頭髮綁成馬尾。耳邊全是遊戲音效，還有旁邊幾桌人的髒話。那天心情不太好，菸抽得比平常快。煙圈吐出去，在螢幕光裡散開，沒多久就被冷氣吹散。
我原本只是想安靜打完那一場。結果門口有點吵。一開始我沒理——網咖門口吵架很正常。學生吵、情侶吵、朋友吵，什麼人都有。我自己的事已經夠煩，哪還有力氣管別人的戲。
聲音一直沒有停。我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那邊，七、八個女生圍著一個國二的女孩。那女孩低著頭，手抓著書包背帶，一句話也沒說。其他人妳一句、我一句，聲音像潮水一樣壓過去。我聽不清她們到底在吵什麼，只看見那個被圍住的女孩一直低著頭。那種畫面我看過太多了——人多的那邊，通常都覺得自己有道理。
我本來只是看一眼。結果其中一個女生發現我在看，直接轉頭瞪過來。她的眼神很衝，像是終於找到可以發洩的對象。她丟下那群人，朝我走過來。
「你看什麼看？看屁啊。」她站到我旁邊，聲音很大。
我把菸拿下來。心情本來就不好，語氣也沒多客氣：「看妳們不行喔，怎麼了嘛。」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回，臉色一下更難看。「你知道我哥是誰嗎？」
我愣了一下。不是怕，是覺得莫名其妙。我甚至連她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她哥。我看著她，問：「誰？哪間學校？叫什麼名字？」
她也愣了一秒，好像沒想到我真的會問。然後她竟然真的把名字報出來。我聽完，點了點頭，把菸咬回嘴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還記得自己手指上有一點菸味。我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接通。我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出我的名字。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只說了一句：「手機給她。」
我把手機遞過去。那女生接過手機時，表情還有點不服氣。她把手機貼到耳邊，剛開始還站得很直。沒講幾句，臉色就變了——從囂張變成安靜，又從安靜變成低頭。最後只剩下幾個字：「嗯。知道了。好。」
她把手機還給我。我接過來，掛掉通話，順手把手機塞回口袋。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對其他女生說：「走啦。」那群人像來的時候一樣快，又很快散掉。走之前，她回頭看了那個被圍住的女孩一眼，聲音比剛剛小很多：「對不起。」停了一下，又向其他女生補了一句：「以後不跟她玩就好了。」
網咖裡的聲音慢慢回到原來的節奏：鍵盤聲、滑鼠聲、耳機裡漏出來的遊戲音效，還有冷氣機低低的嗡嗡聲。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我坐回原位，菸還剩半根。手伸回口袋時，手機還有一點溫熱。我把那半根七星中淡抽完，看著窗外的車來車往。門口那台黑色 Ninja 150 還停在那裡，像什麼都沒有參與過。
對我來說，那真的只是高中生活裡很普通的一天：翹課、網咖、抽菸、看人吵架、打了一通電話，然後繼續把遊戲打完。那時候的我不知道，低著頭的那個國二女生，其實把剛剛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她記住了那通電話，記住了那半根菸，也記住了門口那台黑色的小忍者。她把那個畫面放在心裡，放了整整兩年。
而我，早就把這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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