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 ［水仙向-01］紳士

斯克林驟然睜開眼。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Tjz0wfkj
映入眼簾的是一場盛大奢靡的假面舞會，廳內往來的男女盡數佩戴著精緻華麗的半臉面具，遮住半分眉眼，只余下流暢的下頜與溫柔淺笑的唇線。

周遭一片靜謐，唯有無形的樂曲在空氣里流淌，一對對舞伴相擁旋舞，姿態優雅繾綣，無人留意突兀立在人群中的他，彷彿他是游離在這場盛宴之外的透明異類。

斯克林心頭漫上濃重的茫然，下意識垂眸看去。

睡前穿著的寬松黑色睡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紋樣繁復的靛藍色紳士禮服。

他抬手撫上自己的面龐，才發現眉眼上方也覆著一枚與眾人款式別無二致的精緻舞會面具，將大半神情都隱於陰影之下。

額前柔軟的淡藍色短髮微微垂落，發絲蓬松細碎，恰到好處地遮過他的眉眼，襯得少年身形清挺，卻透著幾分涉世未深的懵懂稚氣。

他立在滿目成雙成對的人影里，孤身一人，格格不入。

正當他怔怔環顧四周，思緒紛亂之際，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眼前。

猝不及防的近距離讓斯克林心頭一驚，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險些撞上身後正在起舞的一對男女。

就在他暗叫不好、以為即將打亂這場優雅舞會的瞬間，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虛虛攔在他的腰側，力道輕柔卻穩妥，穩穩將他穩住，避開了身後的人群。

耳畔落下一聲低緩的輕笑，溫潤磁性，格外熟悉。

斯克林猛地側頭，望向出手相助的人，視線落去的剎那，整個人徹底怔住。

眼前的人，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身形輪廓，一模一樣的眉眼骨相，連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眼眸都分毫不差。

是他自己。

這個認知瞬間填滿了斯克林的大腦，茫然感愈發濃烈。

他定定打量著面前的人，二人唯有氣質、著裝與面具截然不同。

來人身著一襲暗紅色紳士禮服，配色沈斂矜貴，面料光澤細膩，遠比他身上的靛藍禮服更顯成熟厚重。

臉上佩戴的是一枚暗紫色雕花半臉面具，紋路冷艷精緻。

同樣的眉眼輪廓，落在對方身上，卻蛻去了所有少年青澀，沈澱出極致優雅、沈穩內斂的成熟紳士氣質。

而自己，一身淺調靛藍禮服，淡藍碎發遮著眼，從頭到尾都透著未經世事的純粹與天真，帶著揮之不去的少年氣。

四目相對的瞬間，反差格外鮮明。

對方那雙和他同源的琥珀色眸子深邃幽深，像盛著不見底的寒潭，褪去了他眼底的清亮鮮活，滿是沈澱後的城府與溫柔。

僅僅是對視的片刻，斯克林竟險些沈溺在這雙屬於自己、卻又全然陌生的眼眸里。

良久，那人緩緩收回攔在他腰側的手，身姿優雅地微微欠身，白手套平整地貼在胸口，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禮貌又疏離的淺笑。

「晚上好，斯克林先生。」

熟悉的聲線響起，和自己的音色同源，卻更低沈醇厚。

「我是路易斯·斐迪南·斯克林，很高興見到你。」

斯克林心底震蕩，滿心錯愕，路易斯·斐迪南·斯克林，這分明是他完整的全名。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發問，一股刺骨又灼熱的惡意視線驟然牢牢鎖定了他。

那目光赤裸直白，不帶絲毫掩飾，冰冷的惡意順著脊背一路攀爬，纏遍四肢百骸，生出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寒意與窒息感。

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就要轉頭探尋視線的來源。

可下一瞬，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扣住他的下頜，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硬生生將他偏開的腦袋掰回，讓他只能直視眼前的人影。

鏡中般的自己依舊噙著淺笑，眼底的溫柔卻淡了幾分，落下一句冰冷直白的警告。

「如果你還想醒來的話，就別看、別想、別問、別聽、別說。」

這句話像一道禁令，沈沈壓在斯克林心頭。方才蔓延周身的寒意再次翻湧而上，與初入這片陌生幻境的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指尖微微發僵。

就在這時，一道縹緲空靈、男女莫辨的呼喚聲從左側悠悠傳來，若有似無，纏人耳畔。

「斯克林……」

他心神微動，身體本能地想要轉頭張望，可腦海中驟然響起方才的警告，硬生生遏制住了這下意識的動作，牢牢定住了身形。

對面的斯克林將他的克制盡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溫柔漾開，輕聲贊許。

「很棒哦，斯克林先生。」

這一句溫和的誇獎，像一劑定心丸，稍稍撫平了他心底翻湧的不安。

斯克林定了定紛亂的心神，在心底反復默念著那五句禁令：別看、別想、別問、別聽、別說。

下一瞬，對方掌心朝上，優雅地朝他遞出一隻戴著雪白手套的手。

依舊是那熟悉的、屬於他自己的聲線，溫柔繾綣，在悠揚的樂聲中緩緩響起

「親愛的斯克林先生，不知你是否願意與在下共舞一曲？」

斯克林微微一怔，耳畔此刻清晰縈繞著古典優雅的華爾茲樂章，從節奏里便能察覺，這場盛大的舞會已然臨近尾聲。

短暫的遲疑過後，他輕輕抬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對方的掌心。

那人淺笑嫣然，五指微收，穩穩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將他拉近，又順著樂聲節奏緩緩帶退半步。

「我知道你不會跳舞，只是最簡單的華爾茲而已，我會帶著你。」

對方的聲音格外安穩治癒。

大抵是因為眼前之人擁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模樣與聲線，斯克林心底全然生不出防備，只剩全然的安心。

悠揚典雅的樂曲循環往復，兩人相擁起舞，距離隨節拍忽近忽遠，錯落有致。

鏡中的斯克林始終主導著舞步，耐心帶著笨拙生澀的他跟進節奏。

起初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斯克林慢慢摸清了舞步的規律，僵硬的動作逐漸舒展，沈寂的思緒也漸漸平復。

可安穩並未持續太久，他的大腦忽然毫無徵兆地陷入一片混亂，虛實交織的錯覺席捲而來，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這場荒誕的假面舞會，才是真實的世界。

那道赤裸灼熱的惡意視線再次襲來，死死釘在他的身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背脊瘋狂蔓延，剛剛消散的不安捲土重來。

與此同時，那道男女難辨的縹緲呼喚，再一次縈繞耳畔。

「斯克林……斯克林……看啊……斯克林……看我……」

這一次的聲音不再細碎微弱，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反反復復鑽進他的耳膜，侵佔他所有的思緒。

強烈的好奇與本能的驅使，讓他瘋狂想要轉頭回望，可心底的禁令死死桎梏著他的動作。

兩種力量在腦海中拉扯衝撞，讓他的意識愈發混沌、昏沈，腦袋也漸漸發脹發疼。

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與他共舞的斯克林手腕輕轉，帶著交握的手臂輕輕旋動。

輕盈的力道牽著恍惚的斯克林原地轉了個圈，溫柔的提醒聲貼在耳畔響起

「斯克林先生，不要分神喔。」

熟悉的聲線驟然拉回他渙散的意識，混沌的思緒瞬間重組清醒。

他清晰察覺到對方舞步的節奏悄然加快，立刻收斂所有雜念，將全部心神專注在腳下的步伐與悠揚的樂聲之中，唯恐自己動作卡頓、踩錯節拍，失了體面。

專注之下，耳畔纏人的幽靈低語漸漸褪去，周遭終於重歸安穩。

斯克林微微松了口氣，以為這支舞終將平穩落幕，這場詭異的幻境也會隨之終結。

可猝不及防的，那道聲音驟然再次炸開。

這一次，沒有半分縹緲輕柔，只剩極致的憤怒與癲狂，音調尖銳顫抖，撕裂般灌入他的耳中，字字咬牙切齒。

「斯克林看我！看我！！斯克林！！路易斯·斐迪南·斯克林！！！看我！！！！」

轟鳴般的聲音狠狠撞擊著他的耳膜與大腦，劇烈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

他越是抗拒、越是克制，頭痛便越是劇烈，意識徹底陷入混沌破碎的狀態，整個人瀕臨沈淪。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與混亂吞噬的剎那，那道獨屬於安心的溫柔聲線，再次貼在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清晰而堅定

「斯克林，醒來。」

這一句話，如同破開迷霧的光。

斯克林猛地一顫，驟然掙脫了所有混沌與桎梏，豁然睜開雙眼。

刺眼的白光瞬間湧入視野，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眸。

奢華的舞會、翩舞的人群、暗紫面具的鏡中之人、悠揚的華爾茲樂曲，還有那刺骨的惡意與纏人的低語，盡數消散無蹤。

四周只剩乾淨單調的純白光影，一場荒誕又溫柔的鏡中獨舞，終歸於一場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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